铅华不可弃

流风回雪

　　阳春三月，我一时兴起，去烫了一头法式慵懒卷。没有刻意的规整，只是松松垮垮地卷着，懒懒地伏在肩头，风一吹，便在后背上漾开一圈温柔的波浪。

　　烫完发时，正值正午，阳光明亮得有些晃眼，风却温柔得很。走在绿意渐浓的街上，我轻轻甩甩头，深深吸了口气，一股清清淡淡的草木气息漫入心底。那一刻，我仿佛重获新生——像沉寂千年的莲，被春风轻轻唤醒，自深潭底悄悄抽芽，一股隐秘而温柔的力量托着我，一节一节向上生长，终是探出水面，遇见了光，也遇见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总算，都成了过往。

那时的我，满心迷茫，看不清前路，辨不明方向，每一步都走得踉踉跄跄。我曾盼望有一双大手，能将我拉出泥泞；渴望有一柄巨斧，劈开眼前的无边混沌。可惜我两手空空，只能在原地茫然地打转，直到筋疲力尽。深夜里，常是泪痕湿枕，我害怕安静，因为片刻的安静都能将我吞没，只剩无边无际的绝望。

　　幸而诗书，是渡我的舟，是救我的翼。

我在诗词里沉溺，读“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读“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读“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一字一句，皆如知音相逢，懂我难言的委屈与心酸。再读“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读“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读“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心底又慢慢生出几分倔强与豪迈。

　　一次偶然，读到中唐权德舆的《玉台体》，一句“铅华不可弃”，让我骤然怔住。反复默念间，似有一点微光入心。我开始试着收拾自己，想让外表体面些，神情淡然些。可心底的阴霾未散，再精致的衣衫，也遮不住入骨的颓唐。何况彼时的我，连添一件新衣，都觉得是奢侈，是罪过。

我也拼命逼自己坚强，幻想自己是那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响当当一粒铜豌豆，是无坚不摧的战士。可现实总轻易击碎伪装，我依旧动辄红了眼眶，湿了眼角，动辄如絮絮倾诉之人，渴求一丝旁人的同情与慰藉。

　　直到如今，再品“铅华不可弃”，才真正懂得：它从不止于外表的妆容光鲜，更是不肯潦草度日的体面，不向困境低头的生活态度，是藏在烟火里的向上力量。

我想起抖音上那位独自带着两个孩子摆摊的妈妈。夜色笼罩的街头，小小的烧烤摊升腾着暖烟，她麻利地翻烤着苕皮豆干，一边照看身边年幼的女儿，一边牵挂着重症缠身、时常虚弱喘息的儿子。巨额的医药费像山一样压在肩头，无人可依，亦无路可退，可每当面对来往顾客，她始终眉眼温和，笑意浅浅，从不抱怨，也从不低头。生活将她推入最荒凉的谷底，她却在烟火尘埃里，把日子过得坚韧而体面。以一身倔强告诉世人：即便身陷泥泞，心亦可向着光亮，含笑向前。

　　如今，我的根，仍扎在泥泞之中。

只是我不再原地打转，而是一心向上，向上，如破土拔节的春笋。

即便低到尘埃里，也要在尘埃里，静静开出花来。

世事未改，困境仍在，可我的心门，已然轻轻敞开。

我坦然迎向光，拥抱春风，也渐渐学会，接纳风雨，欣赏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