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小说《落日故人》6~10 作者：王云（白州烟雨）

白州煙雨

《落日故人》6~10

作者：王云（白州烟雨）

六

初一那年春天，父亲去平乐村做一场法事。

平乐村在山的另一边，离广安镇三十多里。父亲骑自行车去的，说晚上回来。欧阳羽放学回家，自己热了剩饭吃了，写完作业，父亲还没回来。

他等到很晚，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听见父亲在门外说话。他爬起来，从门缝里往外看。父亲坐在小凳子上，对着黑暗说话。

“找了六年。”父亲说，“六年。”

欧阳羽不知道他在跟谁说话。后来他躺回床上，听着父亲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像山里的风。

第二天早上，父亲的眼睛红红的，但说话很正常。他说：“吃饭。上学别迟到。”

欧阳羽什么都没问。

过了很久，大概半个月后，父亲才告诉他那天在平乐村发生了什么事。

七

那天的法事做到下午。欧阳铁汉收了法器，主家留他吃饭，他没吃，说天不早要赶路。他推着自行车往村口走，走到村口那棵大榕树下的时候，看见一个女人从田埂上走过来。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衣服，头发用头巾包着，脸色蜡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走得很慢，好像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欧阳铁汉站住了。

她也站住了。

六年的时间在这一刻缩成了短短一瞬。欧阳铁汉看见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曾经在无数个夜晚望着他，在无数个清晨送他出门。现在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羞愧、有哀求，还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为什么？”他问。

就这三个字。六年的寻找，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无数次在陌生城市的街头张望，全都压在这三个字里。

姬秋云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过了很久，她说：“对不起。”

又是很久，她说：“儿子好吗？”

这时候，一个男人从村子里走出来，身边跟着一个小女孩。男人瘦瘦的，背有些驼，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中山装。他走过来，看看欧阳铁汉，又看看姬秋云。

“芳玲，”他说，“这是谁？”

姬秋云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欧阳铁汉从未见过。她说：“是我以前的工友。好久没见了。”

欧阳铁汉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骑上自行车，走了。

八

后来的事情，是欧阳铁汉一点一点打听出来的。

姬秋云那年一个人在家带孩子，日子太闷，跟着村里人学会了打牌。开始只是玩玩，后来赌钱，再后来输红了眼。她借了高利贷，还不上。放贷的是个外地人，三十多岁，油嘴滑舌。他说，还不上就拿别的还。

她拿了。

那年腊月，欧阳铁汉回来过年之前，她发现自己又怀孕了。她不知道是谁的。她只知道，这件事不能让欧阳铁汉知道。

大年初二那天，她说回娘家，其实是去县城找那个放贷的人。那人已经跑了。她在县城的汽车站坐了一天一夜，不知道该去哪里。后来她上了一辆去广州的大巴。

在广州，她在一家电子厂找到了工作。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谎称丈夫死了，是遗腹子。厂里有个工友，本地人，老实巴交，对她好。他说，你一个女人不容易，我娶你吧，孩子我养。

她嫁给了他。孩子生下来，是个女儿。他说，早产儿这么小，要小心养着。

她改了名字，叫姬芳玲。

产后她一直病着，查出来是癌症。治了两年，把家里治得一贫如洗。那个男人没有怨言，该干活干活，该借钱借钱，该照顾照顾。她知道他不是坏人，只是命不好，遇上了她。

九

欧阳铁汉开始每个月去一趟平乐村。

他不进村，只在村口等着。有时候能等到姬秋云出来，有时候等不到。等到的时候，他把钱塞给她。她不要，他就说：“给孩子的。”

他说的是那个小女孩。她跟欧阳羽一样，也是他的孩子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孩子没吃过几顿饱饭，没穿过一件新衣服。

姬秋云拿着钱，手在发抖。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

欧阳铁汉转身就走。

有一次，她追上来，拉住他的袖子。

“铁汉，”她说，“我对不起你。”

他站住了，没有回头。

“我知道我该死，”她说，“可我死之前，想看看儿子。就看一眼。”

他没有答应。

十

姬秋云又提过几次。每次欧阳铁汉都说：“不打扰各自家庭。”

他不知道这话是说给谁听的。她还有什么家庭？一个快被她拖垮的男人，一个不到五岁的孩子，三间漏雨的瓦房。那也叫家庭？

但他就是不答应。

直到第三年，她托人带话来说，没几个月了。

欧阳铁汉坐在铺子里，想了很久。傍晚欧阳羽放学回来，他把儿子叫到跟前。

“你妈妈想见你。”

欧阳羽站在那里，脸上没有表情。他已经十五岁，上初三了。他知道很多事情，包括那些父亲没有说出口的事情。

“她在哪？”

“平乐村。”

“她病了？”

“快不行了。”

欧阳羽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