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甲秀月谈”贵州省社会科学院主办的高端学术论坛。3月20日上午,2026“甲秀月谈”第一期在该院光明书房举行。本期活动以“黔中殿策窥治道”为主题,围绕清代贵州籍进士殿试卷的文献价值、历史意义与当代启示展开深入研讨。论坛由贵州省社会科学院党委书记黄朝椿主持。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东亚图书馆馆长陈肃通过远程方式,介绍了清代贵州籍考生殿试卷的海外分布与保存现状。贵州省文史研究馆原馆长顾久、贵州省文史研究馆馆员厐思纯、贵州省对外文化交流协会会长何京、贵州省文史研究馆特约研究员李峰分别围绕殿试卷的当代价值、科举制度反思、贵州科举成就、家族文化传承及史料考据等议题作主旨发言。</p><p class="ql-block"> 各位嘉宾的演讲题目分别是:</p><p class="ql-block">《清代贵州籍考生殿试卷的来源及其分布》(陈肃) </p><p class="ql-block">《从晴耕雨读到家国天下》(何京)</p><p class="ql-block">《明清贵州科举成就及影响——兼述清代殿试卷流失民间及海外的过程》(厐思纯)</p><p class="ql-block">《贵州殿试卷的标点及未见地方志记载之殿试人物的史料追寻》(李峰 )</p><p class="ql-block">《贵州殿试卷的当代价值及对科举制度的反思》(顾久) </p><p class="ql-block"> 贵州省社会科学院党委副书记、院长黄勇,党委常委、副院长赵普、胡庆、谢忠文,以及贵州省社会科学院原院长张学立、贵州省孔学堂发展基金会秘书长耿欣等嘉宾参与交流研讨。社科院专家学者、省内各主要媒体代表50余人出席。</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我的发言如下:</p><p class="ql-block"> 从晴耕雨读到家国天下</p><p class="ql-block"> --封建社会科举制度下的何氏样本</p><p class="ql-block"> 何 京</p> <p class="ql-block">一、何氏一脉的试卷传奇</p><p class="ql-block"> 2017年,我接到熊范舆后人路贵女士电话,说美国加州大学东亚图书馆的馆长向她打听,清代贵州开阳籍进士何德峻在贵阳是否还有后人。我回复说何德峻应该是我的族中先辈。后来该馆馆长陈肃与我通了电话,说发现我的先辈有参加清代殿试试卷在他们馆里收藏,东亚图书馆正在组织研究。结果没多久,东亚图书馆陈肃馆长就飞抵贵阳,直接找到我家。我们一起翻阅家谱。确定了东亚图书馆现存试卷中何德峻、何泌、何鼎、何恩庆、何应杰五位贵州先贤与我家族的亲缘关系。10月30日,陈肃馆长在贵州省文史馆,向省内历史学科的专家学者做了学术报告,详细阐述了她对该馆保存的600多份清代殿试试卷,特别是对68份贵州学子试卷的研究。这些研究的信息,既久远,又令人耳目一新。</p><p class="ql-block"> 陈肃女士回到美国后,给我发来邀请,请我到美国看看祖上殿试的原件。我的访问于2018年10月成行。抵达洛杉矶的当天,受到当地侨领的热烈欢迎和宴请,以及媒体的采访。馆藏殿试试卷的后人来到洛杉矶,似乎成了当地的一个文化事件。第二天上午,我与贵州日报当时的首席记者,贵州师大的历史学教授,以及我在北美的亲友,加州大学贵州籍留学生,加上当地的侨领若干人,浩浩荡荡奔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而去。到了加州大学东亚图书馆,见到了提前一天从恒温,恒湿,无酸的地库里提取出来的何氏先辈试卷原本。这些试卷,都是在宫廷里殿试时所作,从未公开面世。内容均为引孔孟经典,谈治国理政的见解。高谈阔论之后,最后都有“草茅新进,干冒宸严,不胜颤栗,陨越之至”。以示对皇帝的尊重。这批试卷在清末民初,从深藏皇宫,到流落到废品站,又被有识之士抢救收藏,战乱中又流落海外,最终被捐赠到加州大学东亚图书馆。沉寂多年,又被旅美贵州籍的图书馆专家再度发现和挖掘。这些试卷从内容到传奇经历,折射了民族的筚路蓝缕,见证了国运盛衰,内含丰富深厚的历史文化价值。</p> <p class="ql-block">二、 三百年耕读 三百年书香</p><p class="ql-block"> 明代洪武开篇的屯堡画卷,深刻改变了贵州。我们何氏先辈,也被晕染在了这幅画卷之上。</p><p class="ql-block"> 我们何氏一脉的来历,上溯可至春秋,为周室苗裔。周武王之子叔虞,受封于晋,为晋国始祖。叔虞十一世孙韩厥,伐齐有功,受封于韩,后代为韩姓。战国时韩国为七雄之一。秦灭韩。韩国王室逃亡至安徽巢湖一带,易姓为何。何氏祖上千余年来,便定居在安徽巢湖边的庐江郡。庐江郡自古是人文荟萃之地。受乡风熏陶,何氏族中代有才人。先后出任刺史、太守、御史、尚书等官职,光宗耀祖,为庐江郡望。元末明初,有一支从庐江迁居到安徽凤阳。从洪武年间开始,中央政权开启了调北征南,以屯固边的宏大方略。凤阳府何氏先辈何济川成了开疆拓土的一名军士。何济川在明初来到贵州。准确的入黔时间,因年代久远,安徽、贵州地方史志和族中记载稍有分歧。一说何济川是洪武十四年随傅友德、沐英赴滇平叛,平定梁王之乱后受派为贵州驻军,驻节贵州前卫格都堡(今贵阳市修文县六屯乡)。另一说何济川是正统六年,随吴亮将军所部平云南土目思任发反叛,结束云南的军事任务后,于明正统七年回师贵州,驻扎贵州修文格都堡,任千户指挥。两说目前难有充分史料舍此而存彼,但何济川在明初因屯军从安徽来到贵州,为我们这支何姓的入黔始祖,这是族中公认的。他在修文县六屯乡的陵墓,也列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p><p class="ql-block"> 斗转星移,贵州屯军以后大的征战不多,何济川和官兵们渐渐放马解甲,化剑为犁,专事农耕,代代相传。为了中华大一统江山的永固安康,何济川等那个时代的中原人士,从此屯居于此。朝代更替,由明入清,300年过去。从中原军屯而来的军户何氏族人,繁衍生息,撒布于黔中一带的山乡之间,子孙数千。在岁月的淘洗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已完全成为本土化的贵州山民。有赖古代的教育制度,何济川有后人从贵州山野间脱颖而出。</p><p class="ql-block"> 明初以来,随着贵州深度融入多元一体的中华文化共同体,贵州文教事业进入具有划时代意义的转折时期。官学、书院和私塾的发展,逐渐构成了贵州历史上第一个完整的地方教育体系,覆盖广袤城乡。何氏子孙三百年来世居的修文开阳一带也不例外。晴耕雨读的朴素生活,带来家族命运的改变。开阳县冯三镇司毛村的何氏族人何锦,自幼苦读于乡间,弱冠即有文名。终于雍正年间获恩科进士,进京城入翰林院。此后家风熏染,族中子弟寒窗苦读蔚然成风。科考致仕,报效家国成为人生目标。有清一朝,雍正、乾隆、嘉庆、道光、咸丰诸年间,皆有族人高中进士。并有“一榜三进士”和“五代七翰林”佳话。即咸丰10年,我的曾祖父何亮清,以及何鼎、何庆恩等族中三兄弟同一金榜题名,名动京城。从何锦到何亮清五代传人中,有七位在京城翰林院任职于帝王身边,为士林称道。先辈卸任返乡,都在贵阳居住,很早就实现了农转非。这个屯堡旧族前三百年躬耕于田,后三百年诗书传家。直到现在,族中仍以勤读苦学为赏心乐事,许多人在小学、中学、大学任教,教书育人。</p> <p class="ql-block">三、 身许国家,心系社稷的何氏先辈</p><p class="ql-block"> 中国古代的教育是政治化和伦理化的精英教育。它的目标是培养治国安邦的人才。科举制度是实现培养目标的路径。因此,读书、考试、做官,构成了封建时代知识分子最标准的人生路径。从发蒙到科考的过程,实际上也是逐步确立封建时代忠、孝、仁、爱、信、义等核心价值观的过程。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是读书人人格理想的基本要求。</p><p class="ql-block"> 在科举之路上谋的功名的何氏先辈中,许多人不负初心,为社会做出了他们力所能及的贡献。在此略举几位。</p><p class="ql-block"> 何泌在乾隆四十二年(1777年)乡试中举,十年后(1787年)高中进士,位列三甲二十五名。他按例成为翰林院庶吉士,散馆后授职编修。但不久后乞归乡里,主持贵山书院十余年,为贵山书院160多年间的知名山长之一。在他和监院翟翔和等人的努力下,贵山书院 “教法修明,学校整饬,士行蒸蒸日上,文学科名亦日盛,贵阳人士遂冠于西南”。二十余年间,书院考取进士、举人者达100余人,其中不少人后来成为朝廷要员。何泌去世后,贵山书院后学把他的排位供奉在阳明祠。贵山书院成为贵州历史上最重要的文化高地,其中有何泌的贡献。</p><p class="ql-block"> 何学林是我曾祖父何亮清的爷爷。何学林于乾隆五十八年报来捷音,高中进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为皇帝近臣。负责为皇帝起草诏书,讲解经籍等。何学林点翰林之时,嘉庆还是皇太子。何学林辅导过太子。后任御史、给事中等京官。何学林具有典型的士大夫忠勇人格。在京时常常上书皇帝报告民生疾苦,为国家建言献策。有对北京奸商猖獗要求查处的建议;有对朝廷银钱制作发行局制作的银币铅多银少,导致币面磨损,在边远地方流通被减少币面价值使用,要求改进;有弹劾刑部衙门吏胥百端讹诈,受贿则行刑疏纵,不得钱则加倍磨折的恶行。他反映家乡贵州思州多有发生拐卖妇女儿童,贩往湖南江西发卖的社会问题,要求查处。他的关注重点,多以民生社稷为念,用心良苦。</p><p class="ql-block"> 何学林有上奏言及干部任用问题。由于当时地方领导岗位多有缺额,他建议把中央部委的一些干部放下去,由当地主要负责人考察任用。由于事涉朝廷的干部管理权限,嘉庆帝被此议触怒,御批要吏部给与处分。但这并未影响嘉庆帝对他的信任。不久后又被委以要职。出任江南乡试副主考。后转任湖南学政。后任杭嘉湖道台,即掌管杭州、嘉兴、湖州一片的行政长官。后任浙江布政使兼署按察使,成为执掌浙江行政、司法大权的副省级领导,封从二品。由于操劳过度,五十七岁时逝于浙江任上。</p><p class="ql-block"> 何亮清是我的曾祖父。他一生经历坎坷曲折。少年时曾随在广西为官的父亲何正机流放新疆伊犁,途中被任甘肃巡按使的都匀同乡陶廷杰收留,在其身边栽培受教。父亲何正机命丧边关后,何亮清殓尸返乡。在贵阳受聘贵州学政翁同书家西席,负责教授翁的儿子翁曾源。后来翁曾源高中状元,翁同书心存感激。离任后把在今龙泉巷附近的五进宅院留给了何亮清。何亮清自己中进士以后,曾在山东辅佐巡抚阎敬铭和按察使丁宝祯。屡建功勋,获朝廷赏带蓝翎。后转赴四川,先后任乐山知县,射洪知县,松潘直隶厅任同知。同知相当于今天的副州长,分管民政、政法、水利、粮食等若干事务。松潘直隶厅辖区地域辽阔,包括今四川省若尔盖、红原、南坪大部地区和黑水、阿坝、马尔康等部分地区,是以藏族、羌族和回族为主的少数民族地区。经过5年任职多民族地区的淬炼,光绪2年,何亮清被拔擢为保宁知府。保宁府任上工作了四年,光绪六年奉调成都府任知府,成为省会的一把手。两年以后署成绵道,为四品官员。期间,还把少年丧父的侄子李端棻收留身边培养。李端棻后来官至礼部尚书。光绪九年,何亮清因操劳过度,卒于任上,享年五十四岁。朝廷发令诰封中宪大夫。</p><p class="ql-block"> 何亮清饱读诗书,情趣丰富。他留下的诗文,我们可以知道他是一个精神世界饱满,胸襟博大,情感细腻的学者型官员。存世有《苍漪山房诗集》,风格承续桐城、黔中诗派,格律精严,语言清雅,情感沉郁,兼具官员的济世情怀与文人的雅致趣味。他在成都交游广泛,深有人缘。与成都当地文坛耆宿多有的诗文应和,笔墨互赠。他在成都正通顺街的的宅邸,后来转让给他的朋友成都名绅李镛,此人正是后来的著名作家巴金的爷爷。当年他的生活空间以及亲手打理的梅园,成了巴金重要著作《家》《春》《秋》三部曲的创作源泉。</p><p class="ql-block"> 我的祖父何麟书,则是承前启后的一代。他三岁的时候父亲何亮清在成都去世,回到贵阳依然接受了旧式封建传统文化教育。但除旧布新的时代潮流已经在他们内心涌动。私塾老师曾评论他的作文“议论宏阔,六骨开张”。后来就读于学古书院,为书院重要学生,与任可澄、周素园、蔡衡武并称“苾园四杰”。在贵州学政严修、黔中巨儒雷廷珍以及表哥李端棻等时代先驱的影响下,逐渐树立了推动社会变革志向。他与姚华、熊范舆、张协陆等同科赶赴清朝的最后一次科举考试。落榜不第。但绵延一千多年的科举制度第二年变告终结。沉舟侧畔千帆过,何麟书积极投身于贵州的社会变革,做了许多力所能及的事情。他的个人成就主要有两方面。其一是积极参与贵州新式教育的发展。清代中晚期,旧式教育已经成为中国积弱的根源之一。教育革新迫在眉睫。贵州新式教育的探索发展,何麟书都有参与。从初级军事院校“贵州陆军小学”到新式中级教育的“贵州通省公立中学”他都在校任教并参与管理。日后官居显赫的黔军总司令王文华,民国政府军政部长、陆军总司令何应钦等,都是他的学生。其二是辛亥革命以后,他在省政府出任要职。先后担任省政府教育司长、黔中道尹、政务厅长等。与省政府秘书长熊范舆、省财政厅长张协陆和耆老会头目郭重光,被称为刘显世政府的四大台柱。刘显世政府在贵州主政8年,是整个民国时期贵州统治时间最长的一届政府。这届政府面临清朝遽然崩溃后的社会重建,包括社会管理体系、官员选任体系、教育体系;全省行政区划的重新勘定规划调整。这些事务在他们任上基本完成,比如全省行政区,系由四川、湖南、云南、广西等划转整合而来,开化较晚,长期土流并存;多民族聚居,土地因循关系错综复杂。到民国初年,贵州从清朝继承下来的行政区划叠床架屋,极其复杂。有12个府、1个直隶州(平越),1个直隶厅(松桃),13个厅、13个州、33个县、8个巡检、2个弹压委,60个长官司。此轮调整为三个道(黔西道,黔中道,黔南道,相当于现在的州市一级),80个县。行政区划的勘定调整基本沿袭至今。过程的艰难复杂,不难想象。总之,民国初期8年的这段时期,客观的说,贵州省在当时政府的治理下,逐步实现从封建社会向近现代社会的转型。1915年贵州参加在美国旧金山举办的巴拿马万国博览会,多项产品获奖,这是贵州工业品最早获得的世界声誉。社会经济从清末社会动荡的凋敝中逐渐恢复,社会有了生机活力。</p><p class="ql-block"> 封建时代,何氏先辈若干代人从 山乡里走出来,在科举制度中浸淫于传统的制度和文化,参与国家治理。体现了科举制度成为封建时代制度基石的基础性作用,为中国封建社会提供了长达1300年的政治稳定与文化韧性。科举制度崩溃的最根本的原因在于我们传统文化的基因缺失。从而在外来军事入侵和文化入侵中落于难以抗衡的下风。何氏先辈从科举制度的受益者演变为挑战者和新社会格局的重建者,是观一粟以见沧海的时代潮流使然。</p><p class="ql-block"> 今天我们回顾过往,包括对科举制度,在学术研究层面,不能简单的以糟泊与精华的价值判断取代复杂的因果成因。简单的优劣二分法。会遮蔽了过去的历史语境。碎片化、抽象化的斩断了我们与祖先的“精神脐带” 。在五四运动时期,民族救亡图存的焦虑被外化为对传统文化矫枉过正的自我批判。文革时期对传统文化的破坏性批判,更是一场浩劫。而在国家强盛,文化自信的今天,我们的历史学习和研究应该是整体性的,让传统文化的认知和把握回到历史现场。看清全貌,我们才能坦然而理性的谈论继承和扬弃。联系到今天的主题,今天我们研究探讨古代到近代包括何家在内的贵州世家的家族史,就是在还原历史现场,把批判的武器和继承的接力棒交给社会的当下者和后来人。</p><p class="ql-block"> 谢谢大家。</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2018年笔者在加州大学东亚图书馆与陈肃馆长查看清代殿试试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