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聊斋故事：桃花扇

芙蓉婉儿

　　淄川书生顾凯生，字子瑜，少孤，家贫嗜学，尤耽金石剪纸之艺。年二十二，貌清癯，性温雅，邻人戏呼“顾痴”——痴于书，亦痴于刀剪。

清明扫墓归，途过净业古刹，寺半颓，东廊下有卖剪纸老妪，白发如霜，手巧若神，案上红笺翻飞，皆花鸟鱼虫之形。凯生驻足谛视，忽见一柄折扇剪纸：扇面遍绘桃花，枝蔓萦纡，花瓣层叠，蕊心细若蚊足，扇骨分明，尾缀流苏，栩栩欲活，似有暗香拂袖。

凯生惊为绝艺，揖问：“阿婆此扇，出自谁手？”老妪抬眸，目含幽意，笑曰：“此小女阿桃遗作也，惜她早逝。公子若惜，便赠君耳。”凯生固辞，终以半袋粟易之，藏于书箧，日夜摩挲，不忍释手。

是夜，月上窗棂，凯生秉烛观扇，忽闻暗香袭人，红影一闪，一女子自扇中飘然而出。生惊起，视之，年十七八，着粉白襦裙，鬓插桃花，眉眼温婉，与扇中桃花神韵暗合。女子敛衽拜曰：“妾阿桃，此扇之精魂也。感君惜物情深，特来相见。”

凯生虽骇，见其清丽温婉，心神渐定，揖曰：“姑娘既为扇灵，可知此扇缘起？”阿桃垂眸，凄然叙曰：“妾本寺中孤女，随母习剪纸，酷嗜桃花。年十六，与邻村书生刘子固相识，子固亦嗜剪艺，常与妾共研刀法，情投意合，私订终身。然子固家贫，其母嫌妾微贱，强令赴京应试，不许相见。子固临行，妾剪此桃花扇赠之，约曰：‘待君及第，便以扇为媒，娶妾过门。’”

“孰料子固一去，音信杳然。妾日夜守望，竟染沉疴，临终以扇付母，嘱曰：‘若子固归，以此扇还之。’后闻子固落第，客死异乡，妾一缕精魂不散，遂附于扇，待惜扇之人。”言讫，泪落沾衣。

凯生闻之，恻然动容，叹曰：“世间痴情，一至于斯！姑娘放心，某虽不才，必为子固寻踪，了姑娘夙愿。”阿桃拭泪再拜：“若得公子相助，妾死且无憾。”

自是每夜，阿桃必至，与凯生论剪艺、谈诗文，二人渐生情愫。凯生为阿桃剪桃花簪，针脚细密；阿桃为凯生补衣缝袜，温婉体贴。虽人鬼殊途，却胜似人间伉俪。

一夕，月华如练，洒满庭阶，寺外松涛阵阵，寺内暗香浮动。阿桃执扇起舞，罗袂翻飞，如桃花逐风，步移若莲，眼波流转间，尽是温柔。舞罢，她轻倚廊柱，抬眸望凯生，声若呢喃：“君待妾情深，妾亦倾心于君，奈何人鬼殊途，不敢妄言。”

凯生闻言，心潮澎湃，上前轻揽其腰，将她拥入怀中。阿桃娇躯微颤，埋首于他胸膛，闻得他身上墨香与书卷气，不觉泪湿衣襟。凯生低头，吻去她眼角泪痕，继而唇瓣相触，温柔缱绻，一吻定情，似要将彼此魂魄都揉入这月色之中。

夜风轻拂，桃花扇自二人怀中滑落，于月下旋转翻飞，红影绰约，如二人缠绵情意，缠缠绵绵，坠入爱河。凯生拥着阿桃，沉声道：“纵是阴阳相隔，某亦不负姑娘，此生此世，惟愿与君长相厮守。”阿桃抬眸，泪眼含笑，轻颔螓首：“妾亦如此，纵是魂飞魄散，亦要伴君左右。”

数月后，凯生于书肆得旧稿一卷，署名“刘子固”，内有《寄阿桃》诗数首，字里行间尽是相思。稿后附记：“落第归乡，闻阿桃已逝，痛不欲生，携扇投河，为渔人所救，辗转至青州，依友人居，终以忧思成疾，卒于康熙二十三年。”凯生持稿归，告于阿桃。阿桃抚稿恸哭：“子固终不负我！”

凯生不忍见其悲戚，曰：“闻青州有术士，能通阴阳，或可使你与子固相见。”阿桃摇首，笑曰：“不必矣。子固已殁，妾亦为鬼，相见徒增伤感。今得君垂怜，知他心中有我，心愿已了。且妾已心许君，此生惟君是依。”

凯生执其手泣曰：“某亦愿与姑娘长相厮守，何惧阴阳！”阿桃轻倚其肩，曰：“君乃阳世书生，当娶妻生子，光耀门楣，不可因妾误了前程。此扇便赠君为念，见扇如见妾。”言讫，化作一缕红烟，钻入扇中，不复出现。

凯生悲恸欲绝，将桃花扇供于案前，日夜焚香。次年秋闱，携扇赴考，文思泉涌，竟中举人。归乡后，遍访青州，寻得刘子固之墓，将阿桃母亲所存残扇（阿桃言子固投河时扇裂）与子固合葬，立碑曰“桃花知己之墓”，了却阿桃前世夙愿。

又数年，凯生官至县令，清正廉明，百姓称颂。一日赴青州公干，过子固墓前，忽见一女子立墓侧，粉白襦裙，鬓插桃花，正是阿桃。阿桃笑曰：“君不负妾，妾亦不负君。天帝感君痴情，许妾转世，今生于青州李氏，名桃娘。待及笄之年，必来寻君。”言讫，飘然而去。

凯生大喜，归即辞官，居青州城外，静待桃娘。三年后，果有女子携桃花扇来寻，正是阿桃转世。二人终成眷属，以剪纸为业，所制桃花扇闻名天下，世人呼为“顾桃扇”。

异史氏曰：“纸者，情之载体也；扇者，心之信物也。阿桃以扇寄情，魂附于纸；子固以诗传意，身死念存；凯生以心惜物，终得圆满。世间之情，或隔生死，或间阴阳，然至诚所感，金石为开，况一纸一扇乎？人皆谓剪纸为小技，殊不知小技之中，亦藏天地至情。顾生与阿桃月下拥吻，一吻定情，终得仙缘圆满，足令天下有情人泪下沾襟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