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在银山

一壶老酒

　　一个称呼，能从“听话听声儿”中，明了叫与被叫之间的长幼尊卑，亲疏爱憎。

那两片薄唇之间，流露出人的礼义教养，社会素养和文化修养。

不同的人生流年，不同的成长环境，不同的工作单位，就会有不同烙印、不同感受的称呼。

我在银山磷肥厂短短四年，却称呼颇多。

不久前，看到一段视频，说是银山镇沱江大桥建成通车了，心中顿时涌起想回去看看的念头。

当然，回银山不仅想看新的大桥，旧的厂房，更期盼走到某个路口，某条巷道，能突然听到一声既耳熟又面生的银磷人的呼唤。

一九八二年三月。

那天，我到银山磷肥厂组织科报到后，董科长带我去设计施工科。走到硫酸车间空冷塔下，他向一位手拿图纸的中年男子招手：“徐科长。”

徐科长走过来，董以政工干部板正的语调向他说：“这是新分来你们科的李祥科同志。”

徐科长“哈哈”一笑，伸出一双不像是拿笔、更像是拿锄把的大手与我相握：“欢迎老李”。

随后，他带我走进设计室，把“老李”介绍给我未来的同事们。

其中，有两位也是刚分来的泸州化专学生。他们听徐科长介绍我“老李”，抿着嘴，繃住笑，一副“奇了怪”的表情。

其实我也知道，这设计室中藏龙卧虎，全是磷肥厂元老级的人物。与他们比起来，我这个“老”，太尴尬了。

在这两个学生的“言传”下，泸州化专帮（包括后来陆续分来）的弟弟妹妹们，无一例外地称呼我连他们自己都觉得叫着顺口、听着别扭的“老李”。从上班下班的厂里叫到厂外，从搬进搬出的东楼叫到西楼。

直到我调离的那天，以及调离后的今天。

其实，我就比他们大那么几岁，叫“哥”多好！偏让一个“老”字，叫得好像隔着辈儿似的。

在银山磷肥厂，有四个人一直叫我“小李”。

第一个叫我“小李”的，是后来成为银山化工集团总经理的王治仲老先生。

一九八一年夏，我被分到内江地区轻化局。同办公室的巫德华、刘绪仁两位前辈都是从银山磷肥厂调去的。

一天上午，办公室来了一对父女。父亲穿件白背心，灰色的确良衬衣搭在左手腕上，右手拿顶草帽漫不经心的扇着。巫老师起身笑嘻嘻地招呼他：“王科长，快坐。”并把风扇转向他。被叫做“王科长”的人似乎不苟言笑，巫老师对他热情有加，他的嘴角却笑意很浅。

巫老师把我介绍给他，他敷衍了一句“小李好”。

从巫老师那里知道，他叫王治仲，是银山磷肥厂生技科科长。

我到磷肥厂后，第一次遇到他，是在当时正“六改八”的硫酸车间余热发电装置的扶梯上。

我上他下，狭路相逢。他问：“小李，来厂头还习惯嘛？”话语是热的，但脸色却看不出温度。

不知道在磷肥厂除了我以外，还有没有更多的人，在他老先生这张脸面前发怵。

我常去报差旅费的财务科王科长，每年都要找她批探亲假的劳资科徐科长，也都叫我“小李”。

他们以前辈居高临下的自信叫我“小李”，作为后生的我，听起来自然很是受用。

我也常去厂档案室查资料，晒图纸。每次去，管理员徐孃孃，都和蔼地叫我一声“小李”。她那极富母性的轻言细语，能渐渐平复你被球磨机轰鸣扰乱的心绪。

我们设计室毗邻设备制作车间。工人师傅们叫我“李大学”。叫得最多的，是一男一女两位焊工师傅和车间范主任。

男焊工师傅姓喻，他那卷曲的头发，高挺的鼻梁，活脱脱一个俄罗斯人。他和我们设计室小唐是重庆老乡。这老乡见老乡，非但没有两眼泪汪汪，还常常“硬是笑惨了”。

范主任的性格和他的脸型一样棱角分明。他经常端起一个七分茶叶三分水、印有“银山磷肥厂先进工作者”的搪瓷茶盅，来我们办公室“监工”。

有一次，不知他在哪个领导那里受了窝囊气，进门就发牢骚：“喂，曾工、李大学，你们来评哈理……老子就不相信，和自己的婆娘睡瞌睡，还会打成强奸案。”

这句话我至今记忆犹新，是因为他那工人阶级“话丑理端”的质朴和豪气。

几年前，在磷肥厂河边家属区碰到那位女焊工师傅：“何大姐好！还记得我吗？”

“啷子记不得呢，李大学嘛。”随着，就是一阵爽朗的笑声。

这笑声，让我仿佛又看到了她当年手握焊枪，把自己的岁月和自己的工厂，焊接得金星四溅的模样。

曾令才老师是磷肥厂唯一一个从认识到现在都叫我“李祥科”的人。

他的称呼，有时像课堂上老师点名，有时像家庭中长兄唤弟。

我进厂时，他刚做了胃大部切除手术，身体很虚弱，很消瘦。三伏天也戴一个劳保口罩做的护胸。

每次与我交谈，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李祥科，我跟你说……”。他，跟我说生活的阅历，工作的艰辛；跟我说硫酸的工艺，普钙的设备；跟我说绘图的要领，描图的技巧。

我们一道出差，他不喝酒，却不忘给我叫上二两老白干，一碟花生米。叮嘱我：“李祥科，少喝点。”

几年前，他住进了养老院。每次电话接通，他第一句话就是：“李祥科哇，我曾令才……”听到他那斯文、亲切的声音，我总恍惚得好像我们不是在电话两端，而是在设计室中两块面对面的图板前……

在磷肥厂，我有四位同年级同专业的同学。

其中一位不同班的男同学，平时相见，他叫我“老李”。而另三位同班同学，无论男女，都一律叫我“祥科”。

可见这同级异班的同学，恰似同父异母的弟兄，“亲密”容易“无间”难。

喊着“祥科”，我们从锦江河畔的学生变成沱江岸边的工人；喊着“祥科”，我们完成了从为人子女到为人父母的华丽转身。

我们共同关心工厂烟囱是否冒烟，车间产品是否胀库；共同牵挂职称评定、工资晋升、住房分配；共同分享小家庭的柴米油盐、下一代的成长焦虑。

我们像铁路边原料场的矿石，经历了球磨撞击、沸腾焙烧，才从硫酸冷却，普钙熟化，得到磷铵升华。

我尊重叫我“小李”的人。

他们以前辈的口吻，鞭策我成长、成熟。遗憾的是，本人至今尚在将熟未熟时。

我怀念叫我“老李”的人。

与君共进一杯酒，今宵无乡愁。是他们用蓬勃朝气，让我在银山这片建置古老更与时俱进的土地上，有了四年青春作伴的工厂时光。

我感谢叫我“李大学”的人。

这带着工人弟兄朴素情怀的称呼，时刻提醒我，为“名副其实”而脚踏实地，谨慎做人。

我敬爱叫我“李祥科”的人。

高山伴流水，闻弦知雅意。在银山，他是我的良师，也是益友。他设计构思的严谨和工整，是我蓝图绘制时的基准线；他知识分子的意气和风骨，是我成长坐标上的闪光点。

我感恩叫我“祥科”的人。

我对银山，对银山磷肥厂，至今流连、缱绻，是那一声“祥科”，承载岁月悲欢，把情感的阈值拉满。

古稀了，身体已接受不了酒精，可心需要。

这一刻，我想和他们同醉。

哦，银山磷肥厂，我好想站在颓废的空冷塔上，聆听随风吹来的那一声能叩击灵魂、却又原生态的呼唤。

二零二六年三月

蓝色御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