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清明

以斯帖

清晨小雨。

杨树长出新叶。春天的美，不全在桃红梨白，那一抹淡淡新绿，也自有动人之处。风一吹，都是软的。

门前山茶开了，夜来香抽了芽。稻场坡边，婆婆纳、鹅儿肠、刺盖花、雀儿草一丛丛开得热闹。人望着，眉眼都跟着舒展。

应了那句“野花如雪满汀洲”。眼前虽不是汀洲，却是满坡满眼的白。

昨日有人在某平台留言：夜来香是小喇叭花吗？我们这里叫夜来香，书上说是紫茉莉，也叫晚饭花。花籽是小侄女十几年前从天津带回来的。一晃，许多年过去了。

堰坡上杂木丛生，新绿柔软。冲田的油菜花谢了，结出细长豆荚。樟树籽落了一地，脚踩过，车碾过，雨后的草木清香漫在风里。连呼吸都清清爽爽。

一晃已是春分。过了清明是谷雨，谷雨一过是立夏。用不了多久就要砍菜籽了。今年田多，婆婆的话语里藏着几分担忧。

农事从来由不得人。

以前家里种的菜籽多。没有收割机，全靠人工。菜籽稍泛黄就得盯着，太黄，籽全落进田里。油菜是一窝窝栽的，长势旺盛，枝连枝，撕扯起来很费力。砍完晒得焦黄，铺在塑料布上，把拖拉机开到田里碾，籽一粒粒落下来。那时候忙起来，连歇口气看天的功夫都没有。

有的人家田多要忙到立夏，才收完菜籽和小麦栽秧。秧苗育在水田里，一茬茬碧绿。收完菜籽赶紧犁田、放水、插秧。刚插下去的秧蔫蔫的，过两夜，直直挺立。

薅草、施肥、看水。天旱放水，雨多开沟。秧苗转青、抽穗、灌浆，夏天悄悄过去。人还没来得及缓神，心里已盘算起下一季的事。

公公扛着铁锹站在门口望：“那几口小池子，放鱼不？”

“少放点。”G同志头也不抬，指尖在屏幕滑动，“栽秧还得靠那池水灌，放多怕鱼翻塘。”

我想了想，也是。

门前那池水里，从前种过莲藕。水浅时还好，有一年水漫上堤，藕也淹死了。

一池水，既想养鱼，又要灌田，两头扯。

日子，也是凑合着过。

堰沟那边，有人在修田埂。一锹一锹挖泥，糊住缺口。狗蹲在旁边，不声不响。

我看着。那人埋头不语，只管挖泥、抹平。狗换个姿势趴下，尾巴轻轻扫着土。

我们屋后那块地，从前种旱地，土瘦草多。后来公公改成水田，我们也一起修过田埂。一锹泥，一抹平，用大锤夯出窄埂。后来又糊上薄膜，可水终究留不住。

修来修去，还是种了旱地。

水有水的路，地有地的命。

前方，婆婆在砍柴。我脱了外套，挂在树枝上，过去搭把手。柴刀落下，咔嚓一声，脆生生的。

山不说话，人也不说话。

林子那边，传来几声鞭炮响。有人已提前插了清明花。是布扎的素色幡旗，白的，黄的，红的，在风里轻轻晃着。

太阳从云层里探出来，照在柴垛上，照在田埂边细碎的野花间，一片暖和。

山野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