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2026年3月,上海市民政局等28个部门联合印发的《关于构建老年人社会参与支持体系推动实现老有所为的实施方案》,在社会上引发广泛关注。这份被媒体称为“老有所为行动指南”的政策文件,不仅标志着中国超大城市在应对老龄化方面迈出关键一步,更引发了一场关于代际就业关系的深度讨论:老年人再就业,究竟是抢年轻人的“饭碗”,还是释放被低估的“银发红利”?</p><p class="ql-block"> 一、从“权益保障”到“价值激活”</p><p class="ql-block"> 上海此次出台的《实施方案》,绝非简单的“鼓励老年人继续工作”,而是构建了一套系统性的老年人力资源开发体系。其关键措施可概括为三个层面:</p><p class="ql-block"> 第一,岗位供给的精准化。 政策明确鼓励企业、社会组织创造适合老年人的多样化、个性化就业岗位,特别点名支持用人单位返聘退休专业技术人员,鼓励退休教师、医生、科技工作者继续发挥作用。这意味着政策瞄准的不是低端劳动密集型岗位,而是需要经验积淀的知识型、技能型岗位。值得注意的是,政策覆盖所有老年人,包括机关事业单位退休人员——其中相当一部分领导干部经验丰富、能力突出、资源深厚,返聘后能为用人单位创造远超预期的价值。</p><p class="ql-block"> 第二,权益保障的制度化。 这是本次政策最务实的突破。针对此前老年人再就业面临的核心痛点,《实施方案》明确提出探索将老年就业人员纳入工伤保险保障范围,允许未满足退休条件的老年人以个人身份缴纳职工基本养老保险和医疗保险,同时畅通维权绿色通道,依法查处欠薪、求职陷阱等违法行为。这一制度设计解决了用工单位“不敢用”和老年人“不敢去”的双重顾虑。</p><p class="ql-block"> 第三,技能培训的体系化。 政策要求发挥各级公共就业服务平台作用,为有工作意愿的老年人提供就业信息和服务,为有需求的老年人提供技能提升服务。这与太仓等地探索的“银发零工驿站”模式异曲同工——通过职业技能培训,帮助老年人实现从“能就业”到“就好业”的跨越。</p><p class="ql-block"> 二、不是“零和博弈”,而是“错峰互补”</p><p class="ql-block"> 公众最关心的莫过于:老年人进入就业市场,会不会挤压年轻人的空间?这个问题的答案,藏在三个层面的结构性分析中。</p><p class="ql-block"> 首先是岗位的“赛道错峰”。 复旦大学老龄研究院副院长胡湛指出,中国劳动力收入的高峰年龄集中在35至39岁,而日本在55岁,欧美国家普遍在45岁甚至50岁以后。这种差异源于中国快速的产业结构转型,导致年轻人和老年人的就业领域出现明显分化——年轻人更倾向于互联网、金融、科技等新兴行业,而老年人仍集中在传统行业如教育、医疗、制造业等。正如一位受访市民所言:“年轻人愿意干的活,和老年人能干的事,很多时候是两条赛道。”</p><p class="ql-block"> 其次是经验的“不可替代性”。 代际就业并非此消彼长的“零和博弈”——银发人才填补的是“经验断层”,而年轻人占据的是“成长赛道”。以养老护理行业为例,上海多家养老院的护理员大多是55岁左右的退休老人。闵行一家人敬老院副院长孙燕坦言:“刚退休的老人还挺有活力,工作积极性高,护理老人的经验也比年轻人丰富得多,很多人在家也照顾过老人。”年轻人不愿干、干不了的活,恰恰是老年人的用武之地。</p><p class="ql-block"> 再次是总量的“人力补充”。 随着中长期劳动力总量下降,资深劳动者继续就业反而有助于填补人力缺口。截至2025年末,我国60岁及以上人口已超3.2亿,超龄劳动者规模达8700万至1.2亿。将这些“活力老人”转化为有效劳动力,不是与年轻人竞争,而是为整个经济社会补充能量。</p><p class="ql-block"> 三、机关退休人员的“二次红利”</p><p class="ql-block"> 值得特别关注的是,机关退休人员,尤其是领导干部的再就业价值,在政策讨论中常常被低估。这部分群体具有鲜明的特征:经验丰富、能力过硬、精力充沛、资源深厚,其工作执行力远超一般岗位员工。</p><p class="ql-block"> 案例一:贵州“吴书记”的乡村实践。 吴才军是黔东南州榕江县农业农村局的退休干部,在农业领域深耕38年,拥有高级农艺师职称。退休后,他选择重返曾担任驻村书记的孖谢村,接手480亩油茶林,当起了“油茶老板”。他创新推出“以短养长”模式,在油茶林下套种淡竹叶、黄柏、罗汉果等见效快的作物,当年即见收益。如今,这片油茶林已带动当地1000余人次务工,发放工资26万余元。从“吴书记”到“吴老板”的转变,正是机关退休干部经验资源转化为社会财富的生动注脚。</p><p class="ql-block"> 案例二:随州“银发顾问”的产业赋能。 在湖北随州,市委老干部局启动“银发人才助力香菇产业优化升级”项目,将18名从农业管理、植保科研、市场推广等领域退下来的“老专家”“老把式”聘为“银发顾问”。随州市农业农村局原局长胡建鄂退休后,带队赴河南参加国际产业创新大会,辗转省农科院对接实验室建设,南下深圳参加博览会推介会。原首席植保专家张祥龙牵头制定《湖北省食用菌系列生产技术标准》,让“随州香菇”品牌迈向规范化生产之路。2024年上半年,随州香菇及其制品出口总额同比增长70%。</p><p class="ql-block"> 这两个案例揭示了一个深刻事实:机关退休干部是“被低估的国家资产”。他们熟悉政策、精通业务、善于协调、拥有网络,在乡村振兴、产业升级、基层治理等领域,能够发挥在职人员难以替代的作用。将其排斥在劳动力市场之外,本身就是一种人力资源的巨大浪费。上海此次政策明确将机关事业单位退休人员纳入覆盖范围,正是对这一群体价值的充分认可。</p><p class="ql-block"> 四、老龄化社会的“必答题”</p><p class="ql-block"> 放眼全球,促进老年人就业已成为各国应对老龄化的共同选择。国际比较为我们提供了有益参照。</p><p class="ql-block"> 日本:制度先行,强制保障。 日本2004年修订的《高龄者雇佣安定法》规定,雇主必须在延迟退休、建立返聘制度或废除退休制度中择一执行,以保障60—65岁老年人的就业权益。这种强制性制度设计,确保了老年人就业不是“施舍”而是“权利”。</p><p class="ql-block"> 法国:直面短板,立法破局。 2025年7月,法国国民议会开始审议促进老年人就业法案,核心措施是设立“老年人长期合同”(CDI senior)。法国劳工部长帕诺西亚-布韦在辩论中坦言,法国60岁以上人群就业率仅38%,而德国为61%、瑞典高达70%,这是“社会不公、人力浪费,也是经济浪费”。法国正在通过立法手段,追赶那些在老年人就业方面走在前列的国家。</p><p class="ql-block"> 中国上海:先行先试,模式创新。 与日本、法国相比,上海政策的独特之处在于:不搞“一刀切”的强制就业,而是构建“开发潜能—赋能发展—服务社会”的支持体系。这种模式更尊重老年人个体意愿,更注重市场机制与政府引导的结合,更强调权益保障与价值激活的并重。</p><p class="ql-block"> 五、从“负担”到“红利”的观念跃迁</p><p class="ql-block"> 上海此次政策的深层意义,在于推动全社会完成一次观念跃迁:从将老年人视为“被供养者”到将其视为“价值创造者”。</p><p class="ql-block"> 复旦大学老龄研究院院长彭希哲对此有精辟论述:“以前谈到老年人,大家的第一印象往往是衰老、衰弱、没有工作能力,是需要被供养和照顾的对象。但是,现在的老年人,特别是刚刚退休、60岁左右的‘活力老人’,他们的精力、体力和社会资历都依然存在。在一个老龄化的社会,当整体劳动力资源开始萎缩时,开发这部分老年劳动力资源,就变得刻不容缓。”</p><p class="ql-block"> 这种观念跃迁至少包含三个维度:</p><p class="ql-block"> 其一,从“消耗性养老”到“生产性养老”。 老年人再就业不仅是经济上的自给自足,更是社会参与和精神满足的重要方式。一位通过银发零工驿站找到住家保姆工作的退休人员杨文清表示:“这份工作不仅让我发挥了自身价值,获得一份额外收入,也让我每天的生活变得更充实。”</p><p class="ql-block"> 其二,从“经验折旧”到“经验溢价”。 在知识经济时代,经验不是过时的资产,而是稀缺的资源。如彭希哲所言:“像教师、医生这类岗位,年龄增长到60多岁,并不影响其正常发挥作用,甚至因为需要知识积累和社会阅历,年长一些反而可能更有优势。”同样,在养老服务产品评测领域,“让老年人自己来体验,应该比年轻人更懂其中的门道,感受也更敏锐。”</p><p class="ql-block"> 其三,从“人口负担”到“人口红利”。 中国60岁以上人口已超3.2亿,占全国人口的22%以上。将这些“银发力量”激活为生产力,意味着释放一个巨大的“二次人口红利”。正如专家所言:“老龄化不是社会负担,而是健康长寿的人口红利。”</p><p class="ql-block"> 六、老有所为的底气在于老有所养</p><p class="ql-block"> 在充分肯定政策积极意义的同时,我们也需要保持一份冷静的思考:支持老年人就业,从来不是让老人在晚年再去拼命赚钱,而是给有意愿、有能力的人多一份选择的权利。</p><p class="ql-block">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超龄劳动者在就业中常常面临维权难、工伤无保障、薪资偏低等问题。对许多老年人而言,打工并非“发挥余热”,而是迫于生活压力下的无奈之举。这也凸显出一个根本性问题——养老金是老年人晚年生活的“底气”所在。</p><p class="ql-block"> 足额的养老金,是老人不必看脸色、不靠拼体力的稳定保障。有了它,再就业是锦上添花,是自我价值的延续,是“老有所为”的主动追求;没有它,打工就成了雪中送炭,是“不得不为”的被动选择。正如一位基层工作者所言:“养老金兜住了底,老人去就业才是真正的发挥余热;兜不住底,就业就成了生存压力下的负重前行。”</p><p class="ql-block"> 因此,老有所为值得鼓励,但老有所养才是根本。上海此次政策在鼓励就业的同时,也在制度层面回应了这一深层需求——通过工伤保障、维权通道等措施,为老年人就业提供安全网。但归根结底,完善多层次养老保障体系,让每一位老年人都能享有体面、安心的晚年生活,才是应对人口老龄化的治本之策。</p><p class="ql-block"> 总而言之,上海28个部门联合发布的这份“老有所为”方案,看似是一项就业政策,实则是中国应对老龄化的制度创新。它回答了一个时代命题:在人口结构深刻转型的今天,如何让每一位有能力、有意愿的老年人继续创造价值、实现自我。</p><p class="ql-block"> 对于那些担心“抢饭碗”的声音,事实已经给出答案:这不是零和博弈,而是代际互补;不是就业挤压,而是效能提升。当一位退休老教师走上讲台继续授课,当一位退休医生拿起听诊器继续看病,当一位退休局长投身乡村振兴继续发挥余热——他们不是在占据年轻人的位置,而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为这个社会的进步贡献不可替代的力量。</p><p class="ql-block">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让每一位老年人都能享有安稳的晚年保障。在“老有所养”的根基之上,“老有所为”才能真正成为老年人主动选择的人生选项,而非被现实所迫的生存之路。这,才是上海这项政策带给我们的最深启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