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春睡足

雄鹰于飞

一从梅粉褪残妆，

涂抹新红上海棠。

开到荼蘼花事了，

丝丝天棘出莓墙。

宋王淇的这首《春暮游小园》诗，写四季时序对应花事更替。不错的，当梅花纷谢殆尽，海棠次第开放，现在春分时节，这里几入盛花期了。

宋人应该是颇钟情于海棠的。你看，连和靖先生都在《梅花·又二首》之二中如是说：

终共公言数来者，

海棠端的免包羞。

一个“妻梅子鹤”的隐君子，在品评梅花第一之后，居然能够应俗，“终共公言”，认可海棠。由此可以想见，在当时的社会层面，国人有多么欣赏海棠。

这从苏东坡的《海棠》一诗中可以证见：

东风袅袅泛崇光，

香雾空蒙月转廊。

只恐夜深花睡去，

故烧高烛照红妆。

“只恐夜深花睡去”，是一种什么心态？“故烧高烛照红妆”，又是一种什么行为？赏花者夜以继日，对海棠百看不厌，怜惜之情臻于无以复加的程度。

然则，有一点不知是否注意。梅花作为意象，其在宋人心目中所象征的，不是忠贞不渝的士大夫，就是淡泊高洁的隐君子。而海棠则似乎是高品质的美人或者才女的象征。

北朝乐府《木兰诗》有“阿姊闻妹来，当户理红妆。”句，其中的“红妆”指女子的衣饰、妆容。苏东坡《海棠》中 “红妆”是借代修辞方法，就是指女子。

明白无误的可以李清照《如梦令·暮春》为据：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

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其中“绿肥红瘦”的“海棠”，就是与赵明诚新婚燕尔，却又聚少离多，独守空闺，难免孤寂的李清照本人的写照。

这会不会与唐明皇与杨贵妃的“海棠睡未足”的艳闻有关？

“海棠睡未足”的原始出处是宋乐史的传奇《杨太真外传》:

上皇登沉香亭，诏太真妃子。妃子时卯醉未醒，命力士从侍儿扶掖而至。妃子醉颜残妆，鬓乱钗横，不能再拜。上皇笑曰：“岂是妃子醉，直海棠睡未足耳。”

释惠洪在《冷斋夜话》转录，且说：东坡作海棠诗曰：“只恐夜深花睡去，高烧银烛照红妆。”即化用此传奇。传奇即小说。小说有虚构。但小说通俗，流传快，受众广。尤其释惠洪捆绑了苏东坡其诗其人，因此更是广为流传。

关于苏东坡，还有一首海棠诗，诗名作《戏赠张先》，云是苏轼调侃好友张先老夫娶少妻一事的：

十八新娘八十郎，

苍苍白发对红妆。

鸳鸯被里成双夜，

一树梨花压海棠。

然则在《东坡全集》以及《苏轼诗集》均不见有此诗，而宋代史料也无支持其为苏轼原创者。最早记载此诗的见于明代以后的笔记小说，如明蒋一葵《尧山堂外纪》，但仅记“二八佳人七九郎，萧萧白发伴红妆”，无“一树梨花压海棠”句，也未署苏轼、张先之名。而最早完整收录此诗的是清代褚人获的《坚瓠首集・嘲老人娶少妇》。

诗中，“梨花”喻白发老翁， “海棠”指“红妆”少女。这首诗戏谑调笑，暧昧而且轻薄，恃才孤傲的苏轼，应该不会如此低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