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午饭刚过，晋源老街就热闹起来了。我裹着厚外套挤进人群，手机还没掏出来，耳边已是锣鼓喧天——红衣橙裳的队伍正踏着鼓点走来，像一簇簇跃动的火苗，在早春微寒的空气里烧得正旺。二月二，龙抬头，晋源人把整条街都抬成了龙脊，我们站在两旁，不是看客，是接龙的人。</p> <p class="ql-block">街边的老槐树还没发芽，枝杈却挂满了红绸带，风一吹，哗啦啦响，像在给龙点睛。我踮脚望过去，队伍最前头那支红衣方阵走得齐整，脚步落下去，整条青石板路都跟着震。有人低声说：“这是晋源南街龙狮队，练了仨月了。”我笑着点头，手心却悄悄攥紧了衣角——原来龙抬头，抬的不只是天时，还有人心头那股子劲儿。</p> <p class="ql-block">忽然鼓声一变，低沉转昂扬，人群哗地往前涌。一条金鳞巨龙破阵而出，不是花车驮着，是十几条胳膊托着、擎着、舞着，在晨光里翻腾盘旋。龙头一昂，龙须颤动，眼珠子竟还跟着人转——我愣住，旁边卖糖葫芦的大爷咧嘴笑：“龙醒了，今儿它得看看晋源谁家灶火最旺！”话音未落，龙尾扫过我肩头，带起一阵暖风，仿佛真有云气蒸腾而起。</p> <p class="ql-block">舞龙队伍刚过，又来一队红黄相间的身影，肩挑手举，抬着一座玲珑花车。车上立着几位古装扮相的演员，衣袖宽大，发髻高挽，手里托的不是道具，是晋源老醋坛、剪纸窗花、还有半截青翠的柳枝——二月二，剃龙头、引钱龙、咬蝎豆、戴龙尾，可晋源人偏把节气过成了活态的民俗长卷。我站在树影下，看一位穿红棉袄的小姑娘踮脚往龙须上系红绳，她奶奶在旁轻声念：“系住龙须，一年顺遂。”</p> <p class="ql-block">再往前行，鼓点愈发密了。一群少年赤手空拳，却打出虎虎生风的晋源南少林拳，动作刚劲，呼喝如雷。他们额角沁汗，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一晃就散，可眼神亮得惊人。我驻足看了许久，忽然想起小时候爷爷说过：“龙抬头，不是等天降祥瑞，是人把腰杆挺直了，头抬起来了，龙才跟着醒。”那一刻，我摸了摸自己刚理过的短发，笑了——原来二月二，理的不只是头发，是心气。</p> <p class="ql-block">最热闹处，是鼓阵。十几面大鼓排开，鼓手皆着红袄黄裤，槌起槌落，震得人胸口发烫。鼓声不是单打独斗，是应和，是递进，是晋源方言里那句“一槌定音，二槌开光，三槌抬龙首”的古老节奏。我跟着节拍轻轻跺脚，脚底青砖微颤，仿佛整条街都在应和。旁边一位戴绒线帽的老先生边敲腿边哼：“咚咚锵，龙抬头；咚咚锵，晋源有春秋。”</p> <p class="ql-block">花车又来了，这次车上立着位穿粉绿衣裳的姑娘，手执柳枝，向人群轻点三下。她身后，抬车的汉子们步子稳得像丈量过，红绸带在风里翻飞如焰。我仰头看，阳光正落在她发间一支银簪上，簪头雕着小小龙头——原来龙不在天上，不在画里，就在这衣襟上、簪头上、鼓点里、柳枝尖，就在这晋源人抬眼一笑的眉梢。</p> <p class="ql-block">日头渐高，游行未歇。我坐在街角小凳上喝一碗热腾腾的龙须面，面细如发，汤浓似乳，老板娘往碗里卧个荷包蛋，笑说：“龙抬头，得吃龙须，沾龙气。”我低头吃面，热气氤氲中抬头望去，整条街仍流动着红与黄，鼓声未断，龙影未散，连光秃的树枝都像伸展的龙爪，正悄然接住三月的风。</p> <p class="ql-block">走到街尾，回望来路：舞龙的、打鼓的、抬花车的、看热闹的……人潮如河，缓缓流淌。晋源的二月二，不单是节气，是日子活过来的样子——它用锣鼓叫醒沉睡的泥土，用红绸系住飘散的春意，用少年的拳风推开料峭，用一碗面汤暖透寻常巷陌。我摸出手机，没拍照，只把这一刻记进心里：龙抬头，抬的是晋源的烟火，是晋源的筋骨，是晋源人年年岁岁，不肯低下的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