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拾课忆先生 ——沉痛悼念姜玉铭先生

箫逸

提笔欲书，心绪翻涌，未及成文，眼角已然湿润。许久未曾如此悲恸难抑，惊闻姜玉铭先生溘然长逝，我始终不愿相信，更不肯承认这残酷的现实。昨夜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夜半数次起身，脑海中尽是先生的音容笑貌，只盼这不过是一场误传，一觉醒来，还能听闻先生康健如常的消息。 　　往事历历在目，清晰如昨。2025年春，我与余作雷兄弟一同登门拜访，专为请教其文集序言一事。先生依旧热情爽朗，家中茶香袅袅，围坐畅谈间，从艺术创作到人生感悟，从地方文化到书画传承，天南地北无所不谈，气氛轻松欢愉，那段温馨时光至今深印心底。去年年底，便闻先生在杭州住院治疗，我与友人时时牵挂于心，本欲即刻前往探望，又恐贸然打扰休养，便反复商议，相约待春暖花开再赴杭州看望叙旧。谁曾想世事无常，造化弄人，先生竟就此匆匆离去，终未得见最后一面，这份遗憾与愧疚，萦绕心头，久久难散。 　　我与先生相识于1989年。彼时，先生已是苍南家喻户晓的文化名人、声名卓著的知名画家，德艺双馨，受人敬仰；而我尚是浙江美术学院求学的青年学子，怀揣对艺术的热忱与对前辈的崇敬，趁暑假回乡专程登门拜访。初见时，先生正潜心创作人物宣传画，用笔酣畅，神情专注。面对我这个素昧平生的年轻访客，他全无半分倨傲与疏离，反倒平和淡然，亲切包容。得知我为美院学子，先生一边继续作画，一边邀我点评作品，言语间满是谦逊。年少的我亦不拘谨，大胆畅谈见解，未曾想，这份坦诚真挚的交流，竟结下深厚情谊，从此成为无话不谈的挚友，更是跨越年岁的忘年交。他常亲切唤我“老杨”，有时叫我“阿孝”，我亦随心称他“老姜”。时光流转，先生享年八十有五，我亦年届花甲，这份三十余载的情谊，早已刻入岁月，融入生命。 艺术是我们之间最紧密的纽带。我们常常相伴作画，携手外出写生，足迹遍布四方：同赴文成，览青山绿水；共往泰顺，品廊桥古韵；徜徉楠溪江，沉醉诗情画意；远赴景宁，感受畲乡风情；漫步石塘，静听海浪声声。先生生性幽默风趣，谈吐妙语连珠，与他相伴的日子，总有讲不完的笑语趣事，常令我开怀忘形，手中画笔屡屡坠地，如今回想，依旧温暖清晰。 先生任美术教研员期间，心系地方美术事业发展，对我更是关怀备至。本地每一次美术教研活动，他必特意叫上我，予我学习交流、展示提升之机；即便邻县举办活动，亦携我同往，助我拓宽艺术视野，结识业界同道。这份提携与厚爱，我始终铭记于心，感念至今。 鲜有人知，我们亦是同窗三载。一同参加函授学习，同住一室，朝夕相伴。先生治学治艺，严谨认真，一丝不苟，在他言传身教下，我亦沉心钻研，刻苦精进。我们常在寝室伏案作画，切磋技艺。同室友人多好吸烟，屋内烟雾缭绕，难耐之下便相约戒烟，彼此监督。可未过几日，便各自烟瘾难耐，偷偷抽吸，后彼此撞见，相视一笑，家乡方言脱口而出：“在他在他”。这段青涩又真挚的过往，成为二人独有的珍贵回忆。 先生对待艺术，始终秉持极致认真与严苛，从不敷衍将就。当年温州人民大会堂苍南厅装修，需创作作品，我与先生各自精心筹备。我绘就一幅人物画，满怀信心呈上，先生只一眼便直言：“这不是你的真实水平，何不沉心重画一张？”先生的直言不讳，令我既惭愧又警醒，遂倾尽心力，重作国画人物《原野》。先生观后，终露满意笑容。这份对艺术的执着坚守，深深影响了我的创作之路。 先生做事严谨细致，对我亦时时提点。曾私下叮嘱我：“阿孝，你美术馆的大事记要认真登记，日后皆是宝贵史料。”说罢便翻开他自己姜玉铭艺术馆的大事记让我细读，其中赫然记着：“箫逸美术馆杨德孝一行来馆商谈艺术展览事宜”。我既惊讶又倍感荣幸，更深深折服于先生的严谨与用心。 我们还曾携手开办画室，同心耕耘五载，一同为培育地方美术人才倾力付出。彼时先生已年过花甲，却依旧对教学事无巨细，常常亲自坐堂，为学生示范讲解、悉心点拨。我心疼他年事已高，劝他不必事事亲自动手，一些琐事可交由年轻老师代劳，他却总放心不下。在我们同心协力下，2005年美术联考，画室一举斩获全省状元，为地方美育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2018年，我诚邀先生与夫人莅临箫逸美术馆举办艺术联展。筹备之际，先生感慨：“人生一路，如拾穗而行，总要拾起些许功课，让平凡日子不蹉跎、不寂寥、不肤浅。”这番质朴深刻之语，正是先生一生的艺术追求与人生态度。我们以此为题，将展览定名《一路拾课》。开展当日，高朋满座，嘉宾云集，各界同仁对先生与夫人的笔墨匠心、人文情怀赞誉有加，那场展览，亦成为箫逸美术馆一段难忘的艺术佳话。 　　此后，箫逸美术馆每遇重大艺术活动，我必专程相邀，先生总是欣然赴约，为活动增光添彩，与我们畅谈艺术，共守初心。就在去年，我还与先生郑重相约，待马年之时，于美术馆新厅为他举办个人艺术大展，全面呈现其毕生艺术成就。我满心期盼筹备之日，盼再与先生共商细节，同赏佳作，而今先生却未能如约，只留无尽遗憾与思念。 姜玉铭先生一生深耕美术教育与艺术创作，是温州市首位浙江省美术特级教师，亦为浙江省美术家协会、音乐家协会、文学家协会会员，在地方素有“江南第一才子”之美誉。 他淡泊名利，待人宽厚，提携后学不遗余力；以笔墨书写人生，以匠心传承文脉，是令人敬仰的艺坛前辈，更是我至亲至敬的挚友。如今先生驾鹤西去，天人永隔，悲痛之情难以言表。唯愿先生一路走好，在另一个世界依旧笔墨相伴，艺术长青。先生之风骨与才情，将永留世间，不曾远去。 作者：杨德孝，毕业于浙江美术学院，中国民主促进会会员，箫逸美术馆馆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