蓉城春语二--散文一篇

一缕清风

春日品茗

我私心里总信，人间最好的相逢，从来不是刻意邀约得来的——那未免太像相亲，一坐下便透着几分尴尬的郑重。真正的相逢，该是一盏茶香袅袅地飘来，一出好戏悠悠地唱开，三五知己不知不觉地围拢，等你回过神来，心里已经暖得不成样子了。此番到抚琴当垆走这一遭，竟把我连日沉郁的愁云，吹散在锦城的春风里，连渣都不剩。

一、文雄其人

李文雄，我在成都新识的挚友。说来也怪，相识不过数面，心下却早已认作经年故交——这话说出来有些玄乎，但我疑心前世当真同他饮过蜀地的清泉，否则哪来这般没来由的亲近？

他生得身长健硕，是条顶天立地的川西汉子，偏生一副眼镜架在鼻梁上，便把一身英气揉成了温文尔雅的书卷气。这大约便是所谓“儒将”的风度了。九十年代初他负笈西南石油，周身总裹着一股蜀地独有的灵秀才气，说不清道不明，却叫人一见倾心——我这话说得有些肉麻，但事实如此，我也只好老实招认。

他痴于摄影，佳作遍传江湖；醉心文学戏曲，满身皆是文香戏韵。待人赤诚坦荡，处世大方磊落，这般风骨，怎不叫人喜爱？我私心替他盘算过：青年远赴万里新疆，在克拉玛依的戈壁上与石油为伴——那该是怎样荒凉而又豪迈的光景；数载归蜀，从工厂厂长到七品仕途，一路风生水起，想来也是杀伐决断的人物。

待到悬车致仕，旁人以为他该含饴弄孙、安享清闲了，他偏不肯——转身投身商海，依旧游刃有余。更可气的是，他心底还藏着少年时的风雅梦，在寸土寸金的抚琴夜市旁，硬是寻得一方清雅宝地，开了这爿茶园。借文君当垆、相如涤器的千古佳话，取名“当垆茶肆”。一砖一瓦，都浸着巴蜀的文脉风流。

这样的人，你说气人不气人？我简直要怀疑老天爷造他的时候，是不是格外偏心，把才情、风骨、魄力、雅趣一股脑儿都塞给了他。

二、茶肆风华

当垆茶肆，南北通透，廊厢对称，五十余张茶桌错落排布，可容三百余人同品清茗——这阵仗，不像是茶园，倒像是座小小的宫阙了。正南一座仿古戏台，飞檐翘角，古色古香，是全园的魂灵所在。我私下揣度，文雄建这茶肆时，大约是先有了这座戏台，才添了旁的物事。

老虎灶上，西岭雪水翻滚沸腾，数十把铜壶一字排开，锃光瓦亮，像列队的士兵，只等号令一下便冲锋陷阵。几百只莹白盖碗静候佳茗，那模样，颇有几分大家闺秀的矜持。只待沸水冲开，便有茶香漫溢四方，引得八方来客踏香而来——我说“踏香而来”，并非夸张，那茶香浓得几乎能看见，丝丝缕缕地飘出街去，行人走过，鼻子一耸，脚步便不由自主地拐了进来。

有人说南北门相对，风水上有冲刹之嫌，难聚财气。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忍不住笑了——这些人大约不知道，文雄早就算计好了。南侧戏台巍然矗立，稳稳镇住满园气场，藏风聚气，反倒化了所有不妥，成就这处闹市中的桃源。什么叫化腐朽为神奇？这便是了。

开张不过数月，宾客已近万人。文雄请来川剧、京剧名角登台献艺，经典折子戏引得满堂喝彩；茶肆自编自演的《凤求凰》，更是让茶客拍案叫绝——相如文君的故事，在这当垆茶肆里演来，那真是恰如其分，天作之合。文化为骨，茶香为衣，这茶肆的根基，早已扎得深厚绵长。我瞧着他这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心里既佩服又嫉妒——同样是风雅梦，人家的梦就做成了这般气象，我的梦嘛……不提也罢。

三、品茶逢知己

前些日子用眼过度，飞蚊症缠上双眼。医生的话说得极冷静：“玻璃体损伤不可逆。”这五个字像五颗冷冰冰的石子，一颗一颗砸在我心上。纵是视力尚在，心头也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原定要续写的《滇南茶语》，只得搁笔，整日郁郁寡欢，连风都觉得萧瑟——其实风哪里会萧瑟？萧瑟的是我的心罢了。

恰在此时，文雄一纸邀约飘然而至，邀我农历二月初一赴茶肆品茶听戏。这消息如春风破雾，瞬间扫尽我心头积郁。我捧着手机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然后便像个得了糖的孩子，只盼着吉日早至。两日光阴，竟似熬过半载——我这才知道，原来盼星星盼月亮，盼的并不一定是星星月亮，也有可能是一盏茶、一出戏。

农历二月初一的成都，春风尚带料峭寒意，海棠依旧灼灼，桃花却已零落辞枝。我走在街上，心里暗暗与桃花较劲：你零落你的，我快活我的，咱们各不相干。午后三时，我与家人乘地铁五号线，奔赴心向往之的抚琴。街边简餐果腹，便信步踏入一步之遥的当垆茶肆。

园内已是茶客半座，人声融融。有人摆开龙门阵谈天说地——那架势，仿佛天下大事尽在掌握；有人搓着麻将噼里啪啦——那声响，倒比戏台上的锣鼓还热闹几分；有人低声私语闲话家常，更有客官惬意享受采耳之乐，半眯着眼睛，一副飘飘欲仙的模样。一派巴适祥和，烟火气与文雅气相融，叫人一进门便卸下所有烦忧。我原先那点愁绪，被这热腾腾的人气一冲，顿时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不多时，文雄的知己挚友次第而至。新疆旧友唐跃培、郭永和，跃培的川大同窗，还有一位惊才绝艳的贵客——成都美协副主席陈荣兄。

这位先生笔底生花，专攻人物，连环画册刊行于世，三国人物画更是线条流畅、意境浪漫。我初见时还有些拘谨，推杯换盏间，他随手掏出写生本——那动作随意得像掏手帕——展开来，竟是数十米长卷，茶舍众生相跃然纸上，活灵活现。我凑近细看，只见画中人物或坐或立，或笑或嗔，眉眼之间全是故事，令人叹为观止。我扭头对永和说：“能得此良友，当真不虚此行。”永和笑着点头，一脸“我交的朋友还能差”的得意。

四、听戏醉风流

茶过六道，闲话千言。我与跃培、陈荣二位先生，皆是景仰伟人的同道，三观契合，相谈甚欢。正热火朝天地讨论跃培君《毛主席诗词十九讲》一书的封面设计——我说要庄重大气，跃培说要有诗意，陈荣说不如让他来画——三人各执一词，谁也不肯让谁。

正争得不可开交，耳畔忽然板鼓急促、京胡悠扬，好戏开锣了。我们三人不约而同地住了口，相视一笑——争什么争，先听戏要紧。

戏台上《拾玉镯》的孙玉姣轻移莲步，念白婉转：“独自针黹绣，春来更添愁。君子到处有，淑女无人求。”那声音软糯得能掐出水来，我一个老头子听了，都觉得心头一荡。喂鸡、刺绣、拾镯，身段灵动传神，功底深厚可见一斑。南梆子唱段京韵醇厚，听得我心神荡漾，心悦诚服——什么叫“台上三分钟，台下十年功”？这便是了。

紧接着便是全本《望江亭》。关汉卿笔下的故事，张君秋先生的传世经典，我早在七十年代的克拉玛依便耳熟能详。那时在戈壁滩上，风沙漫天，收音机里吱吱呀呀地唱着这出戏，我便觉得整个荒原都有了颜色。今日再听，恍如他乡遇故知，满心都是亲切。四川京剧院的名角，把张派娇、媚、脆、水的声腔演绎得淋漓尽致，唱段华丽清新，扮相身段念白，无一不令人难忘。我听得入了迷，手里的茶都凉了也浑然不觉。

更妙的是右前方的陈荣兄——戏台之上粉墨春秋，他笔下已是丹青传神。只见他运笔如飞，刷刷几笔，台上瞬间便定格纸上。那专注的神情，倒比台上的名伶还好看几分。茶客们纷纷围拢过来拍照，里三层外三层，陈荣兄稳坐如泰山，眼皮都不抬一下，风头竟不输台上名伶。我瞧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声来——这大约便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了：台上演戏，台下作画，画中又有人围观，真真假假，戏里戏外，谁说得清呢？

我心潮翻涌，诗兴大发，觉得若不写点什么，简直对不起这良辰美景。当即打开手机，戳戳点点地写下七律一首——诸位莫笑，我的拼音生疏，难免错词别字跳出，但此刻谁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春风相送至茶楼，香雪熏衣去客愁。

檀板欲敲京洛梦，霜毫已写洞庭秋。

二弦韵澈波间月，半卷青空槛外舟。

何必烟霞寻旧事，此心来自远清眸。

写完放下手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再看眼底——咦，那恼人的飞蚊不知何时散了大半，眼前清明了许多。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最好的治愈，从来不是药石，而是这一盏好茶，一出好戏，一二知己。

人间至乐，不过如此。眼底的阴霾散了，心头的清风来了。我坐在当垆茶肆的竹椅上，看春风穿过廊檐，听檀板轻敲如诉，忽然觉得，这日子呀，又值得好好过下去了。

作于：悦荣府

26-3-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