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正好 浮生若梦 准备踏春

嘎达梅林

冬日漫长，心里开始期待春天的时候，总会把王维的这篇《山中与裴秀才迪书》拿出来读。这原本是一份春游的邀请函。那些让人神往的句子，其实是对在家里温书的裴迪的引诱。不然为什么会在发出邀约之后，还要加上一句：非子天机清妙者，岂能以此不急之务相邀！知道你是不俗之人，否则我怎么敢拿这种闲事邀请你呢？这还不够，还要再强调一句：然是中有深趣矣，无忽。可是山里面真的太好玩了，你可千万别忘了。这么千叮咛万嘱咐，一点也不像一个寥寥几笔就能勾勒出画意的大诗人，可见还是太想和朋友玩了。代入裴迪，看到这样的邀请应该也是很幸福的吧。在我看来，“想和你一起过春天”，简直近乎于一种表白了。春天太好了，我一定要和你在一起度过，才算不辜负。这话，谁听了心里能不迷糊。

而在发出邀约之前，王维还是那个独自在山川中悠游行走，用眼睛和文字捕捉画面的诗人。他的诗文里有种来自山川草木的静气，读的时候，目光会很自然地停留在某些字句上，任凭这些字句蔓延开来，引发一种已经在春山神游的联想。“草木蔓发，春山可望”，“轻鲦出水，白鸥矫翼”，“露湿青皋，麦陇朝雊”，短短二十四个字，几乎描绘了春天发展的整个过程。

早春时节，气温还不稳定，杨柳抽芽，远山开始笼着一层薄薄的绿雾，穿着冬衣的人们生出了久违的，想要去踏青的念头。雨水之后，每下一场雨，朦胧的绿意都要比之前浓几分。到了惊蛰，鸟兽开始欢脱活动，每天醒来都有新的花开满了树，小狗开始在阳光下撒欢儿，人会比平时更早醒来，更频繁地想出门。

然后，好像就是一瞬间，春意已经像绵延的麦田那样，充盈了目光所及的每一个空间。每个人都在渴望一场春日的聚会，一种亲切的、温暖的、放松的氛围，不聊升职加薪，不聊买房买车，不聊哪个新赛道需要挤进去，也不聊谁家的孩子成绩好……那是更贴近生命本质的一种感觉，好像晒着太阳的午后忍不住伸了个懒腰，突然就很想拥抱一下身边的人。人到了一定年纪，就会意识到，拥有一个能让你全然放松、陪你干点闲事的玩伴，其实是挺珍贵的一件事。成年人要面对的世界越是复杂，越需要保护内心那一张可以自由玩闹的蹦蹦床。所以，珍惜那个和你一起过春天的朋友吧。那些一起度过的春天，一起晒过的太阳，是生命里估价无限的精神资产。有这份精神资产，哪怕遇到不如人意的事，心里也不至于慌了神。

这样的心情，我想文徵明是懂的。那幅《惠山茶会图》，记录的正是这么一场春日的聚会。山水之间，松荫之下，友人相对交谈，烹茶品茗，青绿的笔触典雅沉静，有欣欣然的快意。其实文徵明那时乡试屡屡不中，心情是很苦恼的。茶会上的朋友自然也懂，心境相通的人，聚在一起，在山林中感知天地的浩瀚，在交谈中感知着水的温度，很多烦恼的事也就暂且忘却了。

中国古代文人过春天的方式一向是“认真地虚度”。王羲之的兰亭集会，李白的春日夜宴，文徵明的惠山茶会，无一不是如此。而这些直到今天还被我们念念不忘的美好聚会，背后都有一种对生命非常清醒的体察，而这种体察，最终总会生出一种似水的柔情：浮生若梦，能抓住的只有当下，所以我要与你相会，在这桃花盛开的夜晚。何止是文人墨客呢。寻常人家百姓，过春天是另一种活泼的美感。我很喜欢《东京梦华录》里描写汴京城过清明的那一段，很适合跟《清明上河图》配着看。“四野如市，往往就芳树之下，或园囿之间，罗列杯盘，互相劝酬。都城之歌儿舞女，遍满园亭，抵暮而归。”

那种跳出文字的繁华和活力，无法抵挡，就像一个时代、一种文明和一个春天在这个节日达成了交响乐般的共振，每一个春游的百姓，都是在这个旋律中跳舞的人。都说一年之计在于春，对我们生活节奏快的现代人，“计”的内容不仅是向外的开拓，也要有内在空间的创造。在万物复苏的季节，通过一些仪式，一些主动创造的美好时光，为自己的生命注入一份从容，一份生机，让能量流动起来，日子也会过得更有滋味一些。

如果觉察到最近日子过得过于高效忙碌，对生活有些缺乏灵感，那我很建议去读读明代高濂的《四时幽赏录》。高濂，杭州人，后来隐居西湖，特别擅长跟着自然的节律过日子。看看他要在春天做的事：孤山月下看梅花，八卦田看菜花，虎跑泉试新茶，保俶塔看晓山，西溪楼啖煨笋，苏堤看桃花……

光这些条目就足以让人神往。而高濂这个人也真会跟自己玩，对他来说，春日聚会的对象可以是一株梅，一树桃花，一座远山……在保俶塔看晓山，山已经在春天的烟云里变幻了多少次情状，而整个城市还在酣睡之中。这是他和山的约会，也是他和自己的约会。我会想，当高濂悠然下山，看着这一点点热闹起来的城市，心里一定揣着一份秘密的喜悦吧？

《论语》里有个小故事，孔子让各位学生讲述自己的理想，曾皙的回答是这样的：在晚春穿上新衣，大人小孩一起去沂水洗澡，吹着春天和暖的风，唱着歌回家。比起其他学生宏大的理想，孔子更喜欢这个。外在很多东西都不可控，但至少，每当春天到来，我们还可以创造一场相会，跟自然，跟朋友，跟自己。愿你在春天足够尽兴。春游晚归之时，月色澄澈轻盈，一个人慢慢地走，你看见，心里的那株桃花，灼灼地开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