趣谈“馆陶酒话”

乡土风

趣谈“馆陶酒话”

马月起

这儿所谓的“酒话”，特指酒宴中主宾之间的交流语言，而非饮酒过量后讲的“醉话”。酒宴历来是待客的良好平台，既体现庄重典雅的仪式感，也充满世俗情谊的烟火气，更有千百年来的历史传承和积淀，岁时年节、婚丧嫁娶、生意往来、公务接待等各种场合都有它的影子。与之相对应，今冀鲁豫交界处馆陶一带的“酒话”十分生动有趣，体现了丰富的酒礼文化。

一、雅言俗语尽显礼仪、敬意和情谊

酒宴是台面上的高雅场合，所以举止和言语必须高雅。即便一位没有多少文化的普通人，在迎接客人的时候都会说“欢迎光临”之类冠冕堂皇的场面话，在劝宾客喝酒的时候都会说“（请）慢用”之类文绉绉的劝酒话，在酒宴结束送宾客离开的时候都会一边殷勤陪着前行一边说“慢走，再来”“欢迎再来”之类的客套话。我有一位没怎么上过学而且平时说话木讷的亲戚，有一次酒宴完毕一起离开，突然见他拱手向送他出酒店大门的人作别，说出“（请）止步”“（请）留步”之类的文词儿、雅词儿，不觉莞尔一笑。——此乃俗人之雅。
当然，相熟的朋友见面喝酒，尤其是在极为普通的场合，再雅的人说话也会十分随便，“整点儿”“弄点儿”“干”“今儿个得喝透”“不醉不归哈”“整一口”“走一个（一起喝一杯酒）”之类口头语不绝于耳。宾客到来排座次，馆陶县卫河以西民间还有个请客人坐“上岗子”的习俗（馆陶方言中的‘子’音‘呔’，馆陶东北部也有的地方音‘呃’）。所谓“上岗子”，是个方言土语，指酒桌的上位、尊位，也叫“上首”，是与“下首”相对而言的。馆陶县卫河以西民间认为，比较靠里的位置是尊位，坐北朝南的位置是尊位，东侧的位置是尊位。以前餐桌多为方桌，坐八人，所以称“八仙桌”，人们习惯于把最“里首”的两个位子统称为“上岗子”，东侧为上，西侧次之。有时候把东侧位子独称为“上岗子”。请客人坐“上岗子”，坐上首，而自己坐下首，为的是表示对宾客尊敬。——是为雅人之俗。
所以说，场合情景十分重要。但即便是祭祀神鬼祖先这种端庄肃穆的场合，也是分情景的。家族人多规模大的时候当然需要庄重文雅：“祖宗遗训，铭记于心，代代相传。愿祖宗神灵赐福，家族繁荣昌盛，福禄绵长。”但有的人平时上坟说话则十分口语化、生活化：“祖宗们慢慢吃，慢慢喝，吃完了，喝完了，千万要多多保佑家里人平平安安，过上好日子！”
总之，馆陶一带用酒、饮酒中的“酒话”有大雅，也有大俗，雅俗之间全是礼仪、敬意和情谊。

二、今言古语体现“礼敬”核心要义

今天的馆陶人在酒宴上经常说一句话：“三杯过后尽开颜。”实际上这是化用毛泽东《长征》诗句“三军过后尽开颜”而来，显得诙谐有趣味。馆陶一带另有“贵客至，酒必敬，三杯为佳”等说法。山东冠县、临清等地的习惯是，酒宴开始，主陪带三杯酒，当然每一杯酒都有说词，大家按照他的说词连喝三杯酒。
为什么是三杯呢？我想，一是中华民族传统文化十分重视“三”这个数目字，如含“三”字的成语就有“三足鼎立”“三阳开泰”“三省吾身”“三思而行”“三皇五帝”“三山五岳”等很多；二是其根源可追溯至古代的“三爵酒”礼俗，实际上叫“一献之礼”。“一献之礼”是周代燕飨礼仪的核心环节，源于周礼礼制，属于嘉礼范畴。其基本流程包括三个步骤，一是献，即主人敬客；二是酢，即客回敬；三是酬，即主人劝饮，合称“三爵之礼”。其过程中，有今天馆陶人说的“先喝为敬”，也有“后喝为尊”。一献，往往是主人先喝酒，为的是向客人暗示“酒中无毒”，等于今天的“我干了，你随意”。发展到后来，不少情况下是长者先饮，后辈和下级后饮。今天有的场合倒不怎么分了，敬酒者一边口中讲“先喝为敬”，一边真的就“先喝为敬”了。——当然，后喝者往往也说一句“后喝为尊”，表示客套。
实际上，“一献之礼”最开始的用意是为了限制酗酒，主要目的是控制饮酒的量。周代的《礼记·乐记》中说：“是故先王因为酒礼。一献之礼，宾主百拜，终日饮酒而不得醉焉。”《礼记·玉藻》中还说：“君子之饮酒也，受一爵而色洒如也，二爵而言言斯，礼已三爵而油油以退。”这句话的意思是，正人君子饮酒，喝完三爵之后，就应该放下杯子，退出酒席，说明喝酒要适量。《左传》记载了一个例子。春秋中前期，杰出的政治家、战略指挥家、集军政大权于一身的晋国卿大夫赵盾受到晋灵公的记恨。有一天，晋灵公在宫中设宴招待赵盾，并埋伏甲士，意欲宴饮期间杀死他。赵盾的车夫觉察出了不对劲，就出主意让赵盾逃走。用什么借口逃走呢？那就是：做臣子的侍奉国君宴饮，超过三爵就不合礼制了。赵盾果然以此为由，在陪晋灵公喝酒三爵后就告辞，后来终于脱险出奔。

饮三杯酒在后世成了惯例。元代著名杂剧家、散曲家郑光祖《杂剧·醉思乡王粲登楼》有这样的俗语：“锦堂客至三杯酒，茅舍人来一盏茶。”今天馆陶还有“一杯干，二杯敬，三杯喝了更高兴”等说法。当然，今天馆陶一带还有“敬三杯酒”“倒三杯酒”“陪三杯酒”的说法，实际上就是变着法子劝客人多喝酒，而不仅仅喝三杯酒就结束酒宴。这在古代也是有变通先例的。“一献之礼”后，宴席在座的宾主按长幼次序相酬之礼，称为“旅酬”。旅酬之后，宾主喝到一醉方休，已经难以计算喝了多少杯，古人称为“无算爵”，跟今天的酒宴习惯也差不多少了。

当然，敬酒、饮酒除了三杯外，还有两杯。尤其是馆陶婚宴上，讲究喝两杯酒，说词是“成双成对”“好事成双”等，应景，吉利。
今中有古，今从古来，“礼敬”核心要义千年不变。
态度热情，请宾客吃好喝好，是主人热情的心意。
注意节制，不酗酒，不借酒生事，是宾客美好的德行。

三、庄言谐语既表情达意又活跃气氛

正规的酒宴比如婚宴、寿宴、商业往来宴、公务接待宴等总是比较庄重正式，端庄、文雅、大方、得体的祝酒词很有仪式感，比如“来杯小酒暖心房，好事成双喜洋洋。”“夕阳无限好，老人是块宝。喝杯长寿酒，愿您身体好。”“酒到福来, 安康常在。”“举杯致敬，祝大家工作顺遂、宏图大展。”“酒杯一举, 财源滚滚”。
丧事酒席比较特殊，更是体现了这一点。馆陶一带敬酒一般由孝子、招亲女婿、丧子孝媳或未出嫁女执行。他们往往将酒杯放置于木板上，跪下并向在座宾客敬酒，自己不喝酒，由宾客从木板上取用。逐桌进行，每敬一桌，敬酒者需跪下行礼，并表达感谢大家参与吊唁家考（妣）的丧事。有专门人员带领孝子等逐席敬酒，并有以下类似说词：“大菜上来莫动手，一道礼仪从头走，今为古，古为今，主人安席定乾坤。愧是老人归西去，诚感各位大礼祭，孝子看酒表谢意。照人看，照席看，席中宾客表意见。首席看酒满门吉，哀乐麻衣行大礼。鹤驾今日归西去，何时再来探看齐。次席看酒泪水泣，一门含悲皆孝意。周公制礼安家邦，孔子策礼美名扬。三席看酒三结义，桃园三人重义气。刘备成都把灵祭，对着灵牌哭兄弟。四席看酒尽素灯，平西归来朱春登。衣锦还乡把祖祭，母子夫妻一同回。五席看酒五魁首，王祥卧冰把鱼求，数九寒天卧寒冰，二十四孝美名流。六席看酒六月六，大成至圣作春秋。忠孝仁义把名扬，孝子贤孙人人仰。七席看酒北斗七，指南定北分东西。今日扶杖出门去，何事归来望子孙。八席看酒八大仙，仙姑奉母礼仪全。神仙凡夫都一样，孝敬老人人赞扬。九席看酒九重阳，孟宗哭竹把名扬。哭得冬竹能生笋，福寿堂前敬恩亲。十席看酒宾客齐，此时饮酒泪水滴。合家大小都坐齐，堂前今日少恩亲。孝子看酒我看菜，我替孝子把劳代。招待简单很一般，薄酒素菜表心意。老人西去余音远，诚感登门来祭奠。各位就请慢慢用，不周之处我担承。”
宴席进行过程中，也不总是说些高、大、上的说词，也有不少贴心的交流乃至熟人之间善意的揶揄、调笑，从而活跃了气氛。馆陶一带主人一方在酒席上常说的话，如“吃好喝好”“用好”，“抄菜”“叨菜”“吃菜”，“拿这儿当自个儿的家”。还有人在饮酒之间说顺口溜：“出门在外，老婆交代，少喝酒，多叨菜 ，够不着，站起来！”引逗得众人哈哈大笑，从而活跃了酒宴气氛。
馆陶一带最有名的一句说词就是“作假儿”。这里的“作假儿”无疑就是“弄虚作假”的意思，不过这种“弄虚作假”指的是宾客放不开面子，不好意思跟在自己家一样随便吃喝，往往是还没吃好喝好便假意称自己“吃好了”“喝好了”。主人殷勤地反复劝酒劝菜说：“千万别作假儿，再吃点儿！再喝点儿！”而宾客也反复客气地回答：“没作假儿！放心吧，保准不作假儿！”有时，主人一方对相熟的人往往故意反复以“我看你还没喝好，光作假儿！不行，得再喝点儿”“感情深，一口闷；感情浅，舔一舔”为说词劝酒，直到把这位宾客灌得酩酊大醉，——这就有些促狭捉弄人的意味了。也有的宾客，直到宴席结束都真的没吃好喝好，——是真的“作假儿”。还有的宾客因为“作假儿”后悔：那么多好酒好菜没吃好、喝好，多可惜，——当初为什么自己要“作假儿”呢？！
邯郸肥乡县一带的人还把“作假儿”的人细分为两类。一类是真的“作假儿”，这样的人越劝越“作假儿”，结果怎么劝都没吃好、喝好。另一类是假的“作假儿”，口头上总是自称已经“吃好喝好”了，可也总是主人一劝就不停地吃、不停地喝。他们揶揄地为这样的假“作假儿”取个特别的称呼，叫“葛形”（大致是这个音）。——当然，这“葛形”的人有个好处，事后是不用后悔当初真“作假儿”的！

作者马月起在“酒礼文化论坛”发言

“酒礼文化论坛”现场

2026年1月24日馆陶县地方文化研究会在河北馆陶东龙酒厂举办春酒迎春民俗文化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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