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留一隅，静待花开

王立平

数日前，刷短视频，无意中看到一女士晒出露台十几个大小高矮不一的花盆，盆中无花，土壤干涸，败枝枯梗在眼前屏幕晃悠，让人觉得大煞风景，居然请求各路网友礼貌性地夸夸她。兴致一来，调侃了她几句：“来时枝盛露繁花，人人见了人人夸；懒女料理才半月，枯容残姿回娘家”。引来不少网友围观、热议、唱和。放下手机，内心有些小触动，不由想起这辈子与花花草草打交道的点点滴滴。

结缘养花，可追溯到三十好几年前。

刚入职的头几年，有幸独享单位宿舍一单间。八小时外单身日子，与今天年轻人的精彩纷呈可谓冰火两重天。没有铺天盖地、不请自来的海量资讯，也少有无处不在、无时不缺的热闹。业余时间，多半看看从图书馆借来、已卷起边角，数量不多的旧书，或守着单位文化宫那台黑白电视，追追节奏缓慢的连续剧，赶赶难得现场直播一回的体育赛事。偶尔去相熟的同学、朋友处坐坐，喝杯清茶，聊几句闲天，归来时，房间那独处者才感受得到的寂寞、无聊，沉甸甸袭上身来。大把光阴，在这清闲乃至寡淡无味的缝隙间，悄然溜走。

宿舍隔壁，住着谢君，起初彼此间仅为点头之交。在某年春季的某个傍晚，下班回屋，经过他半掩的宿舍门，一阵幽邃、清纯的芬芳，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将我托住。香气浓醇适宜，极具存在感，丝丝缕缕，飘入鼻息，扣人心扉。忍不住驻足，往里瞥了一眼。这无心的一眼，引领我走向了一扇通往陌生世界之门。

谢君宿舍窗台，简直像一个微型花园。不大的空间里，层层叠叠，摆了十余个盆钵。有枝叶葳蕤的，有亭亭玉立的，更有几盆开着花的，红的、黄的、白的、粉的、紫的，星星点点，在那一片浓淡不一的绿意中，显得分外俏丽。谢君俯身其间，手里拿着一把小巧喷壶，神情专注得像在照料初生的婴儿宝宝。夕阳余晖穿过玻璃，洒在他和花草上，映射出一层璀璨光芒。他察觉到我，抬头笑笑，笑容和窗台上的花一样倍显亲切。

“都是你养的花？真香。” 脸色有些不自然地搭讪。

“是啊，茉莉开了，花香醉人哪！”他笑容不改侧身让了让，“进来看看？”

自那以后，我俩便成了无话不谈的挚友。他是真正爱花、懂花之人，心思细腻，手勤脚快。每一盆花的习性、厌阴喜阳、浇水多寡、施肥时节，了然于胸。侍弄花草时，脸色宁静、恬淡、专注，仿佛不是在劳作，而是与花草进行一场只有谢君自己才能感悟得到的默契对话。

花开时节，香气便悄悄溢过楼道、窗口飘进我房间。无功受禄，不曾为那些花浇过一滴水，却“窃”享缕缕花香，心情骤然变好的同时，也隐约生出些许向往。

一个周末，特意委托园林系统工作的老乡捎来几只素色花盆，腆着脸向谢君讨要花苗。他很热心，像遇到知音，慷慨分我一蔸已抽新枝的文竹，一株含苞待放的茉莉，并细心叮嘱了许多养护知识点。

我的养花生涯，便从窗台上这两盆“移民”开始了。

浇水施肥松土培土换土移盆，成了8小时外的日常，单调的单身生活变得丰厚充盈而有趣。文竹，仿佛懂得感激我给予它生养之恩泽，一年比一年茂盛。它细碎细碎的叶，绿得深沉，绿得执拗，在阳光下泛着诱人光泽。枝节像微缩的翠竹，一节一节，努力向上。每逢春秋，新笋芽从土里、从枝节处钻出来，鹅黄的芽尖，娇嫩得近乎透明，很快舒展开来，加入郁郁葱葱的绿色枝叶队列中。在窗台有限空间里肆意生长，新生、茂密的叶丛，常常将底下稍老、稀疏的枝条压得眉首低垂，形成高高低低、错落有致的冠状墨绿叶团，宛如一幅活生生、不断变幻、惟妙惟肖的微型景观图。伏案久了，抬头凝视它生机盎然的身影，俨然三伏酷暑天置身晓风轻拂的竹林深处，心头烦闷与疲惫，随之烟消云散，瞬间归于平静。

茉莉花，恰比馈赠惊喜与芳华的专属小精灵。它似乎懂得主人在期待什么，年年如期赴约，从未错过。细嫩花苞，先是米粒大小，藏在油亮绿叶间，羞羞怯怯。不出两日，便长成乳白珍珠状，在不经意的某个夜晚或清晨，悄然绽放——那是一种洁净无瑕的白，白得纯粹、耀眼。花瓣中卧着一点娇嫩、明艳花蕊，这抹黄蕊在无瑕花瓣底色上，分外跳脱、养眼，透着诱人风情。花开花谢，那香气时而浓郁如蜜，时而清幽如丝，充盈了整个房间。夜深人静时，香气缥缈萦绕在枕畔，催人入眠，引我入梦。

后来，工作异地，离开原有住所。整理行囊时，除了衣物书籍，最让人割舍不下的便是那两盆陪伴数年的花。书可以打包，花却难耐长途跋涉。踌躇间，同住楼下的肖君，一位同时分来单位的哥们来看我。他轻抚文竹细叶，鼻闻茉莉花香，喜爱之情溢于言表，再三恳求送给他，并拍着胸脯保证会好生细心照料。我虽万般不舍，想到能为其找到一位珍视的新主人，好过在旅途颠簸中凋零，只得忍痛割爱。

次年，重回故地，特意去肖君家做客。寒暄过后，我忍不住四下寻觅那两盆花的影踪。它们在阳台一角找到了，两只熟悉的花盆尚在，盆体被擦拭得很干净。然而，盆内景象却让我心头一“咯噔”：文竹只剩几根枯黄蜷曲丫枝，伶仃地立在土里；茉莉更是连枯枝都近乎不见，只剩一点残梗，湮没在干裂的土块中。显然，它们并未得到曾经承诺过的那般呵护。我表面装平静，内心有如打翻五味瓶，肖君热情款待的那顿晚餐也吃得索味了不少。今天想来，彼时的肖君身为平台中坚，挤出时间精力来打理花草，分身乏术，有些为难他。

婚后，生活换了节奏。从风花雪月，一下踏进柴米油盐。买房，安家，应对工作、家庭琐碎，为充满幻想和憧憬的未来筹划、奔波。养花这等需要耐心与闲情逸致的无关痛痒小事，便淡出了视野。仅在办公室桌上，摆放一盆朋友送的君子兰。

终究是骨子里懒散惯了，加之经常出差，对它的照料，简化到近乎敷衍。常常喝完茶，便将杯中残余、已凉茶水连着茶叶底，顺手淋进花盆，将手中烟头灰烬随意弹在花根处土壤里，便算完成了“灌溉”与“施肥”。君子兰本是娇弱之躯，对水土、光照、肥力乃至温差都颇有要求，哪经得起我这般“粗糙”折腾？几年光景下来，一盆本该高端雅致、叶绿花红的君子兰，便被我侍弄得“半死不活”。它瘦弱、萎靡，像极了一位长期营养不良、郁郁寡欢的弱女子，难寻“君子”之风。看着它，内心时而隐现一丝难以言喻的情愫，它孱弱，何尝不是在反衬我工作生活的仓皇与无力！这高贵又挑剔的花仙子，与我疏懒脾性，格格不入。它耷拉着脑袋似乎也在向我示威：“你既待我如此潦草，我又何必为不悦己者容？”人人，物物，人物之间和谐相处，离不开彼此在乎、爱惜 、珍重，双向奔赴。

十来年前，与几位志趣相投好友合议，在城郊建得一处带院落的房子。这院子，重新点燃了我心中对于花草几乎归零的热情。我们并未刻意规划，只是随喜而种，也有高邻懂些园艺，负责设计，我则乐于打下手。几年下来，小小的院落竟也热闹起来。

靠墙栽了几棵桃李，春来云蒸霞蔚；三五树樱花，花期虽短，但那几日的灿烂如画，足以惊艳整个春天。墙角有橘树，秋日挂果，金丸点点，意寓吉祥。更有丹桂、海棠、紫薇，以及许多叫不上名的花草，林林总总，几十个品种。从早春到深秋，红、粉、白、黄、紫的花，总在不经意间，给主人带来意外惊喜，尽情展示芳颜。红似半羞少女之美唇，粉像天真幼童之笑靥，白若晶莹剔透之琼玉，黄粲如霞彰显雍容高贵，紫漾若梦氤氲无限浪漫。

这下好了，我无需再如单身时那般，悉心照料窗台方寸间的小生命，也不必像对待办公室君子兰那样心怀愧疚。大自然接管了大部分工作，阳光、雨露、清风、土壤中的微生物，构成了天然循环。我只须归家时，轻启门窗，那浓郁花香，温柔又霸道地袭来，肆无忌惮地刺激我的嗅觉。桃李的甜香，茉莉的幽香，桂花的馥郁，草木枝叶被阳光晒过后清冽的气息……它们混合一处，沁人心脾，撩人早梦。

每次回到这小院，闲来无事，最爱在树荫下置一张老旧藤制躺椅。读几页一直想读却总没时间打开的书，或什么也不想，欣赏光影在花叶间移动，听风与竹林（我们在墙角真的种了一小丛竹子）沙沙聊天。偶尔，与前来小聚三五好友，泡一壶钟爱的茶，天南海北地闲聊。更多时候，我愿意亲自打理这些花草，为过于茂盛的月季修枝整形；给果树施些发酵过的有机肥；为雨后板结的土壤透透气；在黄昏时分，握着长长水管，为它们逐一浇灌。水珠在夕阳下折射出细小彩虹，泥土喝饱水后散发出好闻气息。这些劳作，不再是负担，而是放松身心的最好体验。是一种让人感到无比自在、愉悦、惬意而又心甘情愿的付出。我在侍弄它们，它们又何尝不是在治愈、抚慰我时而惠顾的落寞心情？

几日前，在街头偶遇多年未见的谢君。惊喜之余，他盛情邀我去他家小酌。我欣然前往，却未曾想到，他竟将养花爱好，发展到了令人惊叹的境界。他在自家楼顶天台，独辟一处“空中花园”。这并非简单陈列盆栽，而是一个精心设计的立体生态空间：一角是小小温泉泡池，水汽氤氲；一旁挂着藤编秋千，随风轻晃；花坛不再是零散盆钵，而是依势砌成的种植槽，高低错落；舒适躺椅摆在最佳观景位，旁边还有一座玻璃阳光房，内置茶台茶具，相当于一个功能齐全的茶室。

最吸引眼球的，是那几十种正在盛放的鲜花。多是我未曾见过的品种，奇花异草，争奇斗艳。个别花朵大如碗盏，色泽艳丽逼人；有的细碎如星，聚成一片迷离的雾；有的攀援而上，形成芬芳瀑布；有的低伏于地，织就彩色绒毯。它们并非杂乱无章，而是依色彩、高矮、花期，被巧妙地搭配在一起，形成一幅流动、充满生命力的立体画卷。微风拂过，各种香气扑面而来，直教人眼花缭乱，心醉神迷。

我们在茶室小坐，泡一壶陈年普洱，透过玻璃看外面花团锦簇。谢君神情，一如三十多年前那个黄昏，在窗台前侍弄花草时那般宁静、满足。我忽然深深地领略到，这是一种将爱好融入骨髓、化作生活一部分的雅致。他不再仅仅是寻常意义的“养花”，而是在独创、经营一个属于自己的心灵栖息地，让来客直觉主人是一位热爱生活，追求生活层次和品位，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辞别谢君，走在华灯初上的街头，内心感慨万千。我与花的际遇，从三十多年前“盗”取一缕邻家芳华开始，经历了窗台小心经营、忍痛别离、无心辜负，到如今拥有一个可以沉浸其中的私人小院落，并见证友人将花草升华为颇有艺术气息的“空中花园”。这仿佛是一面镜子，映照出生活变迁与心境流转。花不语，见证了过往一切。无论生活如何奔忙，为无处安放的心灵挪留一隅之地，犹如为自己平淡的小日子留了一扇通往宁静、丰盈与美好的小窗口。

今天一早，老婆大人精心养护在书房的一瓶墨兰悄悄绽开了笑容，却开得不太对时点，巧遇我情绪低落，心情不佳之时。然“诗”兴又发，信口胡诌乱道几句：

恼恨蕙兰欠乖张，吐蕾不待主心宽；

陋室若非斋翁在，一缕清欢为谁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