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协主席

<p class="ql-block">她已退休多年。时光漫过旧岁,当年并肩走过风雨的老同事,闲谈间仍会不经意提起她。临了,总免不了感慨一句:“那是个干实事的人!”</p><p class="ql-block">她姓李,我们都称她李主席。初来时,年近五十,从县委副书记任上,调到市科协。那时的科协,在很多人眼里,是个“养老”的去处。大院深处一座小楼,楼梯扶手磨得发亮,墙上的白灰起了皮,办公室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旧报纸和潮气混在一起的味道。没什么人上门,也没什么会要开,大家朝来暮去,静坐终日,唯有院中的老槐树,风过处沙沙作响,倒比人更有生气。</p> <p class="ql-block">李主席到任首日,未开大会,未作讲话。她把每个办公室都走了一遍,站在那几排掉了漆的书柜前,翻了翻那些积满灰尘的科普读物,又走到院子里,看了看那棵老槐树。临走时,对办公室主任轻声道:“咱们这院子,缺一点活气儿。”</p><p class="ql-block">活气儿,哪里是那么容易来的?科协是群团,没权没钱,说话不响。去财政局争取科普经费,人家客客气气地让进办公室,泡了茶,然后就是漫长的诉苦,说财政如何困难,说很多重点项目都排着队。她回来,没有气馁,只是让我们把全市近五年的科普工作台账、活动记录,全部翻出来,她要一份份看。那段时间,她办公室的灯,总是亮到很晚。</p><p class="ql-block">转机来自一份文件。那年秋天,省里关于科协组织建设的文件正式下发,她攥着纸张快步走进办公室,眼中熠熠生辉:“机会来了,我们要趁势而上,同步推进县区科协独立设置、市政协增设科协界别两件大事!”</p><p class="ql-block">有人私下嘀咕,此事牵扯编制与人事,千难万难。她听后淡然一笑:“难,就不做了?咱们科协,不就是做‘难’事的吗?科学普及,就是把大道理,掰开揉碎了,讲到人心里去。这个事,也是一个理儿。”</p><p class="ql-block">那段时间,她成了党政办公大楼的常客。为文件措辞斟酌,为编制名额奔走,为“科协界别”写入政协换届方案斡旋。她好像从未有过气馁,有时见她回来神情疲惫,却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一句:“今天谈得还行,又近了一步。”</p> <p class="ql-block">最镌刻于心的,是科普画廊的筹建。她力主在市中心繁华路段,打造一座西部省区规模最大的科普画廊。消息传出,质疑声四起:那地儿寸土寸金,搞商业广告一年能收多少钱?科普项目无利可图,何苦为之?</p><p class="ql-block">她不争辩,只是带着我们去做方案,去跑规划,去请专家设计。有一次,我们站在广场边的人行道上,对着设计图纸讨论。初冬的风已经有些硬了,吹得图纸哗哗响。她按住图纸,指着不远处川流不息的人群,说:“你们看,这里是城市的心脏,每天有多少人经过?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人停下来看一眼,看一眼星空,看一眼最新的科技,看一眼科学家的故事,这就够了。科普,不是非要坐在课堂里听讲,它可以是走路时的一次抬头。”</p><p class="ql-block">画廊落成那天,没有剪彩,没有致辞。她一个人,从画廊这头走到那头,一块块展板看过去。阳光洒在她微白的发丝上,也洒在那崭新的,印着星空和海洋的玻璃展板上。她看得很慢,很仔细,目光温柔,如同凝视自己的孩子。</p> <p class="ql-block">后来,老旧的科技馆开始改造。</p><p class="ql-block">最难的就是拆迁。科技馆旁边有一片平房,住的十几户人家,早年间陆陆续续搭建了些棚屋,占据了大部分的公共空间。听说要拆迁改建,有人就动了心思。</p><p class="ql-block">第一次正面冲突,是在一个闷热的下午。施工队刚把围挡立起来,呼啦啦就涌来一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几个中年妇女往挖掘机前一躺,哭天抢地,说政府要断了他们的活路。人群后面,晃着几张陌生面孔,剃着寸头,胳膊上描龙画凤,斜叼着烟,眼神不怀好意地在人群里扫来扫去。工人们停了工,围观的群众越聚越多,气氛绷得像要炸开。</p><p class="ql-block">谁都没想到,李主席会第一个冲上去。</p><p class="ql-block">她那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个子不高,走得却极快。我们想拉住她,被她一把甩开。她径直走到那几个躺在地上的女人面前,蹲下去,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大姐,地上凉,起来说话。”</p><p class="ql-block">那女人愣了一下,随即更大声地嚎起来,说干部打人了,说要把她压死在这里。李主席没动,就那么蹲着,等那女人嚎完了,才慢慢站起来,转过身,对着后面那群人,对着那些横眉冷对的脸,对着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p><p class="ql-block">“我是科协主席,姓李,这个工程,我负全责。”她说,语气坚定,目光坦荡,“你们有什么诉求,可以跟我说。合理合法的,我给你们跑腿去争;不合法的,”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几张陌生面孔,“也请回去想想,干那些事,值不值。这儿人来人往,多少双眼睛看着,我们的摄像机也在全程记录。真闹出什么事,第一个吃亏的,是你们自己。”</p><p class="ql-block">空气像凝固了。后面的那几个混混往前迈了一步,想说什么,竟被她一眼瞪回去。那眼神,后来有人形容,锐利如刀。</p><p class="ql-block">“这科技馆,是给全市孩子建的。”她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带着一点恳切,“你们当中,也有当爹当妈的,也有孙子孙女吧?将来孩子们有个地方看星星,看恐龙,动手做实验,不用跑几百里外,就在家门口。这是积德的事。”</p><p class="ql-block">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p><p class="ql-block">最先起来的,是躺在地上的一个女人。她拍拍身上的土,低着头,往人群外面走。接着,人群开始松动,三三两两,散了。那几个混混,互相使个眼色,也骂骂咧咧地消失在巷子里。</p><p class="ql-block">李主席站在原地,一直看着人群散尽。我递过去一瓶水,才发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她接过水,没喝,望着那片刚清出来的空地,轻声说:“没事,其实他们就是怕。怕没了着落。咱们的工作,就是让他们看见着落。”</p><p class="ql-block">后来,类似的冲突还有过几次。每次她都站在最前面,跟人讲政策,讲规划,讲将来科技馆什么样。有几次被人指着鼻子骂,她也不恼,等人骂完了,继续说。日子久了,那些闹得最凶的人,反而成了工地外围的“巡逻员”,看见有人想偷材料,还要上去吼一嗓子。</p><p class="ql-block">施工最紧张的时候,她几乎天天泡在工地上,戴着安全帽,跟工人们商量着什么地方光线要柔和些,什么地方的展台要低一些,好让孩子们够得着。有来视察的领导看见她灰头土脸的样子,半开玩笑地说:“李主席,你这是把自己当包工头了?”她拍拍帽子上的灰,认真地说:“这里的一砖一瓦,将来都是要跟孩子对话的,马虎不得。”</p> <p class="ql-block">就是这样一个在外面风风火火的“铁娘子”,在办公室里,却有着另一副模样。</p><p class="ql-block">办公室打字员周姐,学历不高,最初只是在办公室做杂务。她打字慢,文件格式也弄不明白,有时候一份简单的通知,要反复改好几遍。单位里几个年轻同事,背地里时有微辞,觉得她拖了大家的后腿。</p><p class="ql-block">李主席从来不说什么。周姐送去的文件,她一份份看,有错别字就自己拿笔改过来,格式不对她就在纸上重新排一遍,然后让周姐拿回去照着改。有时候周姐站在她办公桌前,涨红着脸,支支吾吾想解释什么,她头也不抬,只和声叮嘱:“没事,慢慢来,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的。”</p><p class="ql-block">那年秋天,周姐的儿子考上了大学。本来是件高兴的事,可我们知道,周姐丈夫早年病逝,她独自抚养儿子,家境窘迫,孩子的学费,还差一大截。通知书下来的那天,周姐拿着那张纸,一个人在走廊里哭。</p><p class="ql-block">消息不知怎么就传到了李主席那里。她把周姐叫进了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周姐的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张纸。后来我们才知道,那是一份申请困难职工补助的材料,李主席亲手帮她填的,还签了字,让她去总工会试试。</p><p class="ql-block">周姐的儿子大学毕业那年,李主席已经退休了。周姐带着儿子去她家里看她,儿子给她深深鞠了一躬。李主席拉着他看了半天,笑着说:“好好工作,孝顺你妈。你妈不容易。”</p><p class="ql-block">周姐回来跟我们说起这个,眼泪又下来了。她说:“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是个打字的。可李主席从未看轻我。在她眼里,咱们都是科协人,都是一家人。”</p><p class="ql-block">这话我们都信。因为李主席在任那几年,大家都有这种感觉。她从不说漂亮话,却把关怀藏在每一处细节里。她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记得谁家里有老人要照顾,谁的孩子在准备高考,谁最近身体不太好。有时候开会,她会突然说一句:“老张,你母亲住院的事办妥了吗?需要帮忙就说话。”</p><p class="ql-block">她退休离开单位的那天,我看见好几个人背转身,偷偷在眼角擦拭着什么。</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李主席从到任直至退休,始终藏着一桩心病——那就是盼着市委市政府出台一份关于加强科协工作的政策性文件。她说,科协要想真正有所作为,不能只靠一届班子干几件事,得有政策的根,得有制度的本。有了这份文件,以后不管谁干,科协的工作就有章可循,有据可依。</p><p class="ql-block">为了这份文件,她带着我们反复起草、逐字推敲。改好了,就送到相关部门去征求意见。送了一次,石沉大海;再送一次,客气地说“再研究研究”;又送一次,委婉地表示“时机还不成熟”。</p><p class="ql-block">她不灰心。每一次开会,每一次见领导,每一次有机会,她总要提一提。有一次,她从市里开会回来,脸色不太好看。我们没敢问。过了很久她才说:“人家说了,科协的事,不急。”</p><p class="ql-block">“不急”,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重砸在我们心上。</p><p class="ql-block">她退休那日,站在老槐树下凝视许久,春天的风把槐树叶子吹得沙沙响,她忽然回头,对我们笑道:“那个文件,你们接着跑,总有一天能成。”</p><p class="ql-block">我们点头,心中却怅然:她走了,谁还能这般执着奔走?</p> <p class="ql-block">岁月流转,科协已换了几任领导。那座科普画廊还在,科技馆里孩子们的笑声依旧,可李主席的身影,却越来越退到了记忆的深处。</p><p class="ql-block">直至去年。</p><p class="ql-block">去年春天,市里终于启动了有关加强科协工作方面文件的起草工作。可这时的科协,职能定位已有所调整,这份文件的现实意义已经淡化,甚至有人说,这文件可发可不发。</p><p class="ql-block">我主动承担了文件的起草任务。</p><p class="ql-block">那些日子,我常常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很晚。窗外老槐树更显沧桑,春天的新叶在路灯下泛着嫩绿的光。我翻出当年那些发黄的稿纸,看着上面李主席的字迹,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有些地方,她改了又改,墨迹叠着墨迹。</p><p class="ql-block">我忽然明白,她当年争取的,何止是一份文件?她争的,是一个说法,是一个认可,是一个科协该有的位置,是对科普事业该有的敬重!有为才有位,这是她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p><p class="ql-block">我也忽然明白,我为何同样放不下这件事。</p><p class="ql-block">不是为了文件的份量,甚至不是为了科协。是因为我在那些泛黄的稿纸上,看见了一个人,看见那个人用自己的迟暮年华,为一群素不相识的人,为一群尚未出生的孩子,为一双双充满好奇的眼睛,为漫天星光与万千求知,铺一条绵长的路……</p><p class="ql-block">我在起草这份文件的时候,常常想起她站在槐树下的那个背影。想起她说“科协的事,不急”时,脸上那种说不清是无奈还是不甘的神情。想起她每一次从办公大楼里出来,轻描淡写的一句“今天谈得还行”。</p><p class="ql-block">文件九易其稿,数十次征求意见,无数次协调沟通。每一次想放弃的时候,我便问自己:若是她,会轻言放弃吗?</p><p class="ql-block">答案,从未改变。</p><p class="ql-block">文件正式印发那日,晴空万里。红头文件捧在手中,轻如羽,又重如山。我站在院里的老槐树下,听春风拂叶,在心底轻声说:李主席,成了。</p><p class="ql-block">当晚我拨通她的电话,她耳朵有些背了,我反复诉说,她才听清。电话那头沉默良久,传来温和的笑声:“好,好啊,你们辛苦了。”</p><p class="ql-block">一个“好”,让我瞬间泪目。她不知道,这份文件里已无多少她当年的字句;她不知道,这份文件早已不如当年重要。可她的一声“好”,让我明白,所有的坚持都值得——不是为了文件本身,而是为了告诉她,她当年种下的种子,有人守护,有人浇灌,终究发了芽。</p><p class="ql-block">前些天,我又路过市中心的繁华路段。科普画廊前,一位年轻母亲正指着星座图,教孩子辨认北斗七星。孩子奶声奶气地问:“妈妈,勺子会掉下来吗?”母亲摸摸孩子的头,浅浅一笑。</p><p class="ql-block">那一刻,我仿佛又看见她——那个年近五十的女科协主席,站在设计图纸前,眼中闪着光:“科普,就是走路时的一次抬头。”</p><p class="ql-block">我想,这便是她毕生所求。</p><p class="ql-block">是孩童仰望星空时的纯真烂漫,是母亲被问住时的会心一笑,是无数路人偶然的一次抬头……</p><p class="ql-block">李主席早已退休,可每年,当春风吹绿老槐,当科技馆里传来孩童欢笑,当科普画廊前有人驻足仰望,我便知道,科协的春天,不,是科学的春天,一直都在,从未远去。</p><p class="ql-block">而那份迟来的文件,便是我替她,还给这个春天,最真挚的谢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