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走散

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喳西泰

<p class="ql-block">那年暑假,武迪二十一岁。</p><p class="ql-block">失恋像一场漫长的低烧,不退,不愈,只是日日消耗着人。他在大山脚下那所乡村小学里,把学生“放羊”,一个人坐到山上去,看云从这一头慢慢挪到那一头,看太阳怎样把影子拉长,又怎样收回去。活着成了最没意思的事情,他想出去走走,去哪儿不知道,走到哪儿算哪儿。</p><p class="ql-block">他没有告诉任何人。</p><p class="ql-block">父亲后来是骑车出门找他的。三十华里土路,毒日头底下,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走,遇到他的同学就问,眼圈红着,声音哑着。父亲找了他十多天,嘴唇上起满水泡,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一日大雨,把他淋成了落汤鸡,车胎偏偏这时候放了炮,他推着车,在雨里一步一步走回家,到家时连上炕的力气都没有了。母亲端来热水给他烫脚,他摆摆手,就那么在炕沿上坐着,坐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找不着。”</p><p class="ql-block">那些天里,母亲夜夜做噩梦,梦见儿子走进黑店,被人杀了,肉剁成馅包了包子。她从梦里哭醒,推醒父亲,让他快去救儿子。父亲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不说话。母亲知道他也醒着,两个人就那么睁着眼,等着天亮。</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后来他们请了算命的瞎子先生。瞎子先生掐着手指,嘴里念念有词,末了说:“你们的儿子现在东北方向四十华里左右。”父亲骑车就往东北方向赶,骑了整整一个上午,赶到那里,傻了。一个大水库,蓝绿的水面在微风里轻轻抖着,像一块巨大的绸子。他围着水库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想找到儿子留在岸上的什么东西,一双鞋,一件衣服,一个烟头,什么都行。什么也没找到。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过了很久才站起来,往回骑的时候,车把都是晃的。那天傍晚有人看见他,一个人推着车走在土路上,走几步,停下来,抬头看看天,又低下头继续走。走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他一头倒在炕上,三天没起来。</p><p class="ql-block">四十天后,武迪回来了。</p><p class="ql-block">母亲见了他,愣了片刻,接着跌跌撞撞扑过来,拳头雨点般落在他的身上,边打边骂:“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打着打着,手就软了,抱着他哭起来。父亲从屋里出来,手里操一根棍子,喝一声“杂种!看我不打断你的腿!”一脸黑气冲过来,那棍子悬在他头上,没有落下去。片刻之间,那只胳膊缓缓地、缓缓地软了下来,像电影里的慢镜头。然后他猛地用粗大的手掌把儿子的脑袋搂进怀里,嚎啕大哭。</p><p class="ql-block">“儿子,你可回来啦!”</p> <p class="ql-block">父亲的头发是那四十天里白的。武迪走的时候,父亲还是一个壮年人,头发乌黑,腰杆挺直,走路生风。回来时,父亲老了二十岁,头发白了大半,背也佝偻了,让他不敢认了。</p><p class="ql-block">那年他不明白,他只当是自己出去散了心,却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两个人被他走散了,不是他们走丢了他,是他把他们走丢了。他走在自己的路上,满心满眼只有自己的痛,却没回头看一眼,那两个人是怎样在他身后,一步一跌地追,追到筋疲力尽,追到白了头。</p><p class="ql-block">后来他才慢慢明白,走散这件事,原来是有很多种走法的。</p><p class="ql-block">有些走散,是慢慢慢慢的,像水渗进沙子里,你不知道哪一天是最后一天,哪一面是最后一面。</p><p class="ql-block">他高中时有两个要好的同学,一个叫冰,一个叫庆。冰与他同床睡过,庆睡他上铺。三个都从农村来,穷,但都有使不完的劲。庆是一个孤儿,父母车祸一起走了,他和妹妹靠着每月三十几块钱的补助金过活。可他脸上总挂着笑,从不让人觉得他可怜。食堂开饭时,他碗里永远是白菜豆腐,可只要看见谁碗里没菜,他准会拨一半过去。</p> <p class="ql-block">高二那年夏天,庆请他回家帮忙收芝麻。庆的家在一个长满荆条树的村子里,三间土坯房,屋顶长着草,院子里跑着几只鸡。芝麻地在对面荒岭上,要走半个时辰的山路。那天下地,太阳毒辣,一棵棵芝麻秆列兵似的站着,饱满的果实硬挺挺地向着太阳。他们光着膀子在地里割了一天,汗珠子砸在干裂的土地上,滋的一声就没了。收工时,两个人脸上都是小飞虫咬的红疙瘩,又痒又疼。</p><p class="ql-block">晚饭是在院子里吃的。庆的妹妹炒了几个菜,炒鸡蛋,炒豆角,还有一盘腊肉,那是过年时才舍得吃的东西。月亮很大,月光白花花地洒了一院子,空气里有芝麻和青草混着的香味。庆从屋里摸出一瓶烧酒,说是他爹留下的,一直没舍得喝。</p><p class="ql-block">他们喝光了那瓶酒,醉倒在院子里的竹床上,说了很多醉话。说要一起考南方的大学,说要去看看课本里写的那些地方到底长什么样。说以后挣了钱,要一起出国,要一起学地质,要走遍全中国。庆还说要娶个日本媳妇,气得冰骂他没出息。后来夜深了,风凉了,他们挤在竹床上,相互拍着肩膀说,这辈子要像亲兄弟一样,谁也走不散谁。</p><p class="ql-block">后来呢?</p> <p class="ql-block">后来冰考了警校,回了镇上当户籍警,每天给人办身份证,调解邻里纠纷。庆考了技校,去了江汉油田当钻井工人,一年到头在野外,风吹日晒。他呢?因为父亲病逝,早早辍了学,四处奔波,做过推销员,干过工地,后来去了省城打工。起初还通信,长长地写,把心里的话都倒出来。冰的信写得规规矩矩,汇报工作和生活;庆的信天马行空,讲他在井队上的趣事,讲他见过的那些荒凉地方。后来信越写越短,再后来换成电话,再后来是QQ、微信。他们还在联系,只是聊的内容变了,聊谁升官了,谁发财了,谁离婚了,谁的孩子考了什么学校。三个大男人,隔着屏幕说着这些,像在完成某种任务。再再后来,连这些也少了,少到春节发句祝福,都不知道该怎么落笔。</p><p class="ql-block">不是说好做一辈子兄弟吗?</p><p class="ql-block">说过的。那时候是真心的。可日子太长了,长到能把真心磨成薄薄的一片,风一吹就没了。他们各有各的路要走,各有各的累要扛,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两个方向。没有吵架,没有告别,只是话渐渐说到了尽头,路不知不觉走到了岔口。最后一次见面是哪一年?他记不清了。好像是某年春节,在县城街上远远地看见一个人像冰,刚要喊,那人一拐弯不见了。他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想追,又觉得追上了也不知道说什么,就算了。</p> <p class="ql-block">原来离散无需惊雷。它只是光阴落下时,那层听不见的灰尘,一寸一寸,覆盖了曾经以为坚不可摧的东西。</p><p class="ql-block">还有一种走散,是戛然而止的。你还没准备好,甚至还没意识到那就是最后一面,人就已经不在了。</p><p class="ql-block">姐姐就是这样。</p><p class="ql-block">姐姐大武迪几岁,小时候他总跟在她屁股后面转。那时他们在一个山冲里的小学念书,四周都是山,树上有鸟叫,教室是红砖砌的一层平房。春天上学路上,狗在发情,鸡在啄食,山上的树绿了,溪水暖了,万物都欣欣向荣的样子。姐姐留着长辫子,穿着浆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斜挎一个黄色帆布书包,规规矩矩地走在前面。他不肯跟她分开坐教室,可她念的年级比他高,他只能在下课的时候去找她。每次找到她,她不是在写作业就是在看书,抬起头冲他笑笑,从书包里掏出一块红薯干递给他。</p><p class="ql-block">放学后他们去寻猪草。田野上猪草多得很,姐姐蹲在地里,甩着小辫子,一招一式都熟稔。哪些草猪爱吃,哪些草有毒,她一眼就能认出来。那些刚嫁人的少妇们从田埂上过,总要夸她几句,说她家出落了个好闺女,勤快,懂事,长得又俊。姐姐低着头不吭声,脸上有他看不懂的表情,是害羞,还是别的什么?那时他还小,只觉得姐姐就是姐姐,永远会在那里,永远会等他。</p> <p class="ql-block">姐姐念初中时,住校,一周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给他带好吃的,学校食堂的馒头,同学给的糖,有时还有一本翻旧了的小人书。姐姐念初三那年,父亲病了,家里的活干不过来,姐姐就不念了。她没说什么,收拾铺盖从学校回来那天,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书包里剩下的几本书递给他:“给你了,好好念。”</p><p class="ql-block">再后来姐姐嫁了人,成了别人家的人。嫁得近,走几步路就能回来,可到底是别人家的人了。再后来——</p><p class="ql-block">再后来,她就去了一个冰冷的地方,留下还没断奶的女儿。</p><p class="ql-block">武迪不知道该怎样回忆这一段。二十多年过去了,他还是不知道。他只记得,在她的葬礼上,他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心里空得像一口枯井。那婴儿什么也不懂,躺在别人怀里睡得正香,偶尔咂咂嘴,像是在梦里吃奶。她才那么小,还不懂得什么叫走散,就已经和母亲走散了,再也找不回来的那种散。</p><p class="ql-block">几本日记,成了他能回忆她的一些东西。那是姐姐留给他的几本旧本子,塑料皮,印着花,是她念书时得的奖品。翻开那些泛黄的纸页,看她工工整整誊写的唐诗,看她一笔一画做的加减乘除,看她偶尔在空白处画的一朵小花。那花画得笨拙,却认真,花瓣一片一片数得清清楚楚。那些字迹还在,写字的人却永远不在了。</p> <p class="ql-block">有些走散,不是路的岔口,是路的尽头。不是从此天各一方,是从此阴阳两隔。你站在原地等,等来的只有风,只有雨,只有相框里那张再也笑不起来的脸。</p><p class="ql-block">武迪认识一个女孩,叫小欣。</p><p class="ql-block">小欣是他同村的,比他小几岁。她脸上有几颗雀斑,但她从不遮掩,笑起来的时候,那几颗雀斑也跟着亮,像撒了一把碎金子。她是那种天生就让人喜欢的姑娘,勤劳、乐观、爱读书。下雨放牛的时候,她一手打伞一手捧着书看,牛都跑到别人家地里去了她还不知道。农忙过后,她能变魔术似的摆出一桌菜,请一帮朋友来吃。她还会吹葫芦丝,会唱山歌,会讲笑话。温一壶烧酒,跟一群朋友谈书说经,能把葫芦丝吹得跟原唱似的。</p><p class="ql-block">她嫁给一个厨师,大她十五岁,离过婚。全家人都反对,她偏要嫁。婚礼上,那厨师当着乡亲的面发誓,说这辈子一定疼惜她,把她当心肝宝贝,珍爱到老。她站在他身边,笑得那么甜,脸上的雀斑都在发光。</p><p class="ql-block">后来他食言了。</p><p class="ql-block">具体的经过他不知道,只听说那厨师喝酒,喝醉了就打人。小欣一开始忍着,后来忍不住了,抱着孩子回了娘家。那厨师来求过,跪在她家门口,跪了一夜。她没开门。</p> <p class="ql-block">小欣没有哭闹,没有纠缠,干脆利落地离了婚。一年后,她带着女儿嫁给了十年前追求她的初恋情人。那初恋等了她十年,一直没结婚。婚礼上,有人说这回该圆满了,有情人终成眷属。可这段婚姻也没能维持多久,不是因为谁不好,而是日子过不到一块去。初恋还是十年前那个初恋,可小欣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小欣了。</p><p class="ql-block">去年听说小欣去做了美容,彩光祛斑,超声刀,皮秒,玻尿酸,能做的都做了。再回故乡时,脸上白白净净,光彩照人,可当初那种迷人的气质,再也找不到了。有人说她变了,变得爱打扮,爱攀比,爱往城里跑。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想起那年夏天,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小欣坐在石头上吹葫芦丝,吹的是《月光下的凤尾竹》。那时候她素面朝天,脸上几颗雀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光。</p><p class="ql-block">那个小欣,也走散了。</p><p class="ql-block">武迪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她的QQ、微信、微博、朋友圈,都找不到她了。有人说她去了南方,有人说她还在省城,说什么的都有。他只记得她年轻时候的样子,穿着碎花裙子,坐在槐树下,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轻轻飘着。</p><p class="ql-block">武迪慢慢发现,走散这件事,原来是人生躲不掉的功课。</p><p class="ql-block">年轻时他不信。那时候刚遇见一个人,两心相悦,恨不得把一辈子的路都并作一步走完。他们在凌晨的街头压马路,从城东走到城西,走累了就坐在路边,看洒水车开过去,看路灯一盏一盏灭掉。他们在屋顶看星星,看北斗七星怎么转,看银河怎么流,说着永不分离的誓言,以为只要足够用力,就能抓住彼此的手,走完这一生。</p> <p class="ql-block">可后来他明白了,缘分这东西,像一阵风,来了又走,不留痕迹。它不会一直轰轰烈烈,也不会一直平平淡淡。它只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给你一场盛大的遇见,然后在某个悄无声息的时刻,让你体会到离别的惆怅。</p><p class="ql-block">有些人走散,是因为时间。日子太长,长到能把最滚烫的心慢慢放凉。曾经煲不完的电话粥,变成了几句敷衍的问候;曾经挤在一起看的电影,变成了各自对着手机的沉默。不是谁变了心,只是大家都太忙了,忙到没空去维系那些曾经以为最重要的东西。忙工作,忙家庭,忙孩子,忙房贷,忙得脚不沾地,忙得连想一个人的时间都没有。</p><p class="ql-block">有些人走散,是因为距离。你去了南方的城,他留在了北方的镇。起初还通电话,后来只剩朋友圈的点赞,再后来连赞也懒得点了。不是感情淡了,是彼此的生活再也找不到交集。你说你的房贷车贷,你说你那个刻薄的上司,你说你孩子要上哪个补习班,他说他的庄稼收成,他说他家的猪下崽了,他说今年雨水太多怕是要涝。说不到一块去,慢慢就不说了。</p><p class="ql-block">有些人走散,是因为死亡。这是最狠的一种走散,不讲道理,不留余地。上一秒还笑着说话的人,下一秒就没了。你站在原地等,等到天荒地老,也等不来那个人的脚步声。你只能对着空气说话,对着照片说话,对着梦里那个模糊的影子说话。</p> <p class="ql-block">还有些人走散,没有原因。就是走着走着,一回头,人就不见了。不知道为什么散,不知道什么时候散的,甚至不知道是从哪一个路口开始,两个人就走向了不同的方向。像两条曾经交汇的河,交汇之后,各自奔流,再不回头。</p><p class="ql-block">有一年冬天,几个老朋友聚会。酒过三巡,不知怎么就说起那些走散了的人。</p><p class="ql-block">蓉蓉说起大学时的挚友倩倩。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年冬天特别冷,下了一场大雪。倩倩说想家了,想吃家乡菜。两个人跑了几条街才找到一个家乡菜馆子,吃得浑身冒汗,出来才发现衣服太单薄,扛不住雪夜的冷。倩倩二话不说,脱下自己的绒衣给她穿。她不肯要,倩倩硬塞给她,说自己皮实,抗冻。回宿舍后,倩倩把仅剩的一点热水也倒给她烫脚。</p><p class="ql-block">第二天,倩倩感冒了,高烧三十九度,没能去上课。她守在床边,给她喂药,给她擦汗,心里又暖又疼。那个冬夜,那场雪,那个倩倩,她记了二十年。可后来呢?大三大四忙着实习、找工作,忙着谈恋爱、规划人生,不知不觉就疏于联系了。再后来,彻底走散了,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她的消息。她托人打听过,只知道倩倩毕业后去了深圳,后来就不知道了。</p> <p class="ql-block">萍萍说起她的高中同桌。那是个闷葫芦似的男生,坐在她旁边,一年到头说不出几句话。课桌上被他用粉笔画了一条线,那是三八线,谁也不能过界。他们三年没说过话,偶尔不小心胳膊肘过线,他就拿眼瞪她。大学毕业后,萍萍留在这个城市工作。有一天在街上,两个人擦肩而过,又不约而同回了头。他们看着对方,愣了一会儿,同时笑了。加了微信才知道,他也在这个城市工作,在一家设计院画图纸。</p><p class="ql-block">从那以后,她的每一条朋友圈,他都有点赞评论;好几次下班,他都站在她单位门口,说是顺路,找各种理由送她回家。她心里明白,但女孩的矜持让她一次次拒绝了他。突然有一天,他的点赞没了,评论没了,单位门口也没了他的身影。她这才慌了,满城去找他,却发现自己竟没有留下关于他的任何信息,只知道他是她的同桌,不知道他住哪里,在哪里上班,甚至不知道他的全名。她这才想起来,加了三年微信,她竟从没问过这些。</p><p class="ql-block">高中同学十年聚会,她才从班长口中听说,他们班已经走了三个同学。其中一个就是他,车祸,当场就没了。</p><p class="ql-block">她讲到这里,泪眼婆娑,低声念起一首歌的歌词:“我的胸膛有风雪雕刻的伤,我的眼眶逃不出你的守望,别问我为何念念不忘,你的爱是我生命的绝响……”</p><p class="ql-block">满桌无言。</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雪,细细的,密密的,无声无息地落着。</p><p class="ql-block">那晚回去,武迪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这些事。</p><p class="ql-block">想起小时候和爷爷的一段对话。</p><p class="ql-block">那时他还小,跟在爷爷身后去赶集。街上人挤人,卖什么的都有,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鸡叫声、鸭子叫,吵得他头晕。他紧紧拽着爷爷的衣角,怕走丢。</p><p class="ql-block">“爷爷,要是我们走散了可怎么办?”爷爷低下头,看着他说:“那你就在原地乖乖等着,爷爷会找到你。”</p><p class="ql-block">“一定吗?”</p><p class="ql-block">“一定!”</p><p class="ql-block">“好,我们拉钩。”</p><p class="ql-block">“一老一小”的手指勾在一起,晃了晃。他放心了,继续拽着爷爷的衣角往前走。</p><p class="ql-block">后来呢?后来爷爷真的走散了,再也找不回来的那种散。他站在原地等了一年又一年,等来的只有爷爷裱在相框里的笑脸。那年他十三岁,还不懂什么叫死亡,只知道爷爷睡着了,再也不会醒了。</p><p class="ql-block">可那句话武迪一直记着,“在原地乖乖等着,爷爷会找到你。”很多年之后他才明白,爷爷说的“原地”,不是那个集市,不是那条街,是他心里头一个地方。只要他还记得爷爷,爷爷就不会真的走丢。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看着他。</p><p class="ql-block">原来走散不是情的消亡,是它在时空的拉伸下,变换了存在的形态。从紧密的依偎,变成了遥远的瞭望;从手牵着手的同行,变成了心与心的照看。</p> <p class="ql-block">那些走散了的人,并没有真的离开。他们教会你的豁达,留给你的细腻,一起养成的对平凡的信仰,都成了你的一部分。他们只是从与你并肩的行者,变成了你生命地图上的坐标,告诉你来路,也映照你去途。</p><p class="ql-block">有一年回老家,在一个小饭馆门口,武迪看见一个老人。</p><p class="ql-block">那老人坐在马扎上,穿着一件旧棉袄,呆呆地望着街口。饭馆老板出来倒水,他问那是谁。老板叹了口气,说是村里的老张头,儿子出去打工二十年了,再没回来过。每天这个时候,他都坐在这里等。</p><p class="ql-block">他心里一紧。</p><p class="ql-block">不知道那儿子去了哪里,为什么二十年不回来,是走得太远回不来,还是不想回来。他只知道那个老人,风烛残年,头发全白了,牙齿也掉得差不多了,还在等。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p><p class="ql-block">武迪站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老人一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盯着街口。偶尔有人从街口走过来,老人的眼睛就亮一下,等那人走近了,看清不是,眼睛又暗下去。就这么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像一盏风中的灯。</p><p class="ql-block">这大概是最残忍的一种走散,你知道他在,却不知道他在哪里;你盼着他回来,却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你能做的,只有等。</p> <p class="ql-block">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响起的脚步声。</p><p class="ql-block">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出现的背影。</p><p class="ql-block">等到最后,把自己等成了一张相片。</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回到住处,武迪睡不着,在窗前站了很久。外面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密密麻麻,每一盏灯下都有人在生活,在相遇,在走散。</p><p class="ql-block">他想起那些年遇到的人,想起那些曾经很近后来很远的面孔。他们现在在哪里?过得怎么样?还记不记得他?</p><p class="ql-block">他不知道。</p><p class="ql-block">他只记得那些瞬间。父亲把他搂进怀里时滚烫的眼泪;姐姐递给他的那块红薯干;庆喝醉了酒拍着他的肩膀说要做一辈子兄弟;小欣坐在槐树下吹葫芦丝的样子;还有爷爷粗糙的大手和他的小手指勾在一起,晃了晃。</p><p class="ql-block">这些瞬间,像一颗颗钉子,钉在记忆里,拔不出来,也锈不掉。</p><p class="ql-block">天快亮的时候,武迪坐到桌前,拿起笔。他想写点什么,写给那些走散了的人,写给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日子。可笔握在手里,半天落不下去。说什么呢?从何说起呢?</p><p class="ql-block">窗外有早起的鸟在叫,街上有扫地的沙沙声。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这个城市里,会有多少人在这一天里相遇,又会有多少人在这一天里走散?</p><p class="ql-block">他想起那些走散了的人,在心里默默地说——</p><p class="ql-block">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谢谢你给了我那些日子,教会了我如何去爱,如何去珍惜。谢谢你让我明白,原来有些人,来过就已经很好了。就像春天的花,夏天的风,秋天的月,冬天的雪。它们来过,惊艳了时光,温柔了岁月,然后悄然离去。可它们留下的美好,却永远刻在了心里。</p><p class="ql-block">而那些还没有走散的人,趁着还能拥抱的时候,多拥抱一会儿吧。趁着还能说话的时候,多说几句话吧。趁着还能见面的时候,多见几面吧。因为我们永远不知道,哪一次转身,就是永远;哪一句再见,就真的再也不见。</p> <p class="ql-block">清晨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上一张旧照片上。</p><p class="ql-block">那是很多年前的照片了,已经泛了黄,边角卷起,有一道深深的折痕。可上面的人还清清楚楚。父亲、母亲、姐姐、几个同学,还有年轻时候的自己。他们都笑着,看着镜头,看着许多年后的他。</p><p class="ql-block">武迪忽然发现,这些人,大多已经和他走散了。</p><p class="ql-block">父亲走了,母亲老了,姐姐走了,那些同学散落天涯,青春也走了。可他们又都还在,在这张照片里,在记忆里,在每一次想起时心里泛起的暖意里。</p><p class="ql-block">我们走着走着,走散了。但散落的不是我们,是路上扬起的尘埃。尘埃落定之后,显出的,是两条各自延伸,却曾在源头深深交汇的河床。</p><p class="ql-block">那交汇处的水声,生生不息。</p><p class="ql-block">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武迪想起爷爷那句话,“在原地乖乖等着,爷爷会找到你。”</p><p class="ql-block">嗯,我还在原地。他在心里说。你们呢?你们找到我了吗?</p><p class="ql-block">阳光一点点漫进来,漫过那张旧照片,漫过他的脸。他闭上眼睛,仿佛看见那些人从光里走来。爷爷牵着牛,背着粪箕子,慢慢走近;姐姐还是年轻时的模样,长辫子,碎花褂子,冲他笑;父亲腰杆挺直,头发乌黑,像他小时候看见的样子;还有庆,还有冰,还有小欣,还有许许多多熟悉的面孔。</p><p class="ql-block">他们从光里走来,又走进光里去。</p> <p class="ql-block">他睁开眼,屋里空荡荡的,只有阳光,只有那张旧照片,只有他一个人。</p><p class="ql-block">可武迪知道,他们没有走远。</p><p class="ql-block">他们只是在另一个地方,等着他。</p><p class="ql-block">总有一天,他们会在那里重逢。</p><p class="ql-block">到那时候,就再也不会走散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