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1981年我们村实行包产到户,土地按照好中差三类以户为单元,以人口为基数划分。而生产队里的牲口和犁桩农具等生产资料则作价(一般价格作的比较低),一户一份抓阄分配,然后把价款记录到户主的名下,算是欠生产队的债务,待以后归还。我家抓阄分到一匹老骟马和一些简单的农具,农具很破旧,有的已不能用,不值钱。只是那匹老骟马,价值当时有几百元钱,可以说算是全家家产的大部了。</p><p class="ql-block">老骟马已有十多岁,而且属于在生产队时就干了重活儿出了力气的牲口,当时膘情就很差,瘦的骨架分明。嘶叫时发出“嘢…嘢…”的声音,大家便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嘢嘢嘢”。好歹是抓阄分到的,也就认运气,只能如此罢了。</p><p class="ql-block">虽然膘情差,头一年和别人家合具,也就是两家各出一个牲口耕翻种地,道也没耽误农时,勉强把那几十亩地的农活完成了。待到入冬,父亲就想把它卖掉,但终归太瘦,不好出手,便也只好留着,悉心喂养。计划明年不用它干活,夏季吃上青草,抓起膘,再处理,盘算着怎么也能熬过这一冬和一春。</p><p class="ql-block">说是悉心喂养,但那时哪有好的草料,也就喂点用铡刀铡碎的莜麦秸秆。老骟马一直是瘦,全家人都在担心它别闹啥毛病,阿弥陀佛保佑它别“黑”了我们。</p><p class="ql-block">往往是担心啥啥就发生。我记得也就是第二年的三月份,气候还乍暖还寒。我那时在公社中学住校上学,正赶上星期六放学回家,那天老骟马突然卧在圈里不起,喂料也不吃。父亲急了,赶忙和大哥又找了村里的几个年轻小伙子帮忙,硬是把它扶起。因为这种情况下,卧着不起,老骟马肚子会越发寒凉,就更不行了。扶起后把它弄到家里的堂屋,心想家里热一点,一会儿也许就会好起来。可是等了好长一段时间,喂料还是不吃,有时又给卧下,我们便赶紧再扶起。折腾了一阵子,天气也快黑了,看情况不对,父亲决定拉上它去后面村子找韩兽医看看。因为不远,计划一会儿就回来,大哥没去,我便跟在后面,手拿一根棍子,父亲前面牵着,我在后面用棍子打着,就这样,匆匆忙忙的就出发了。</p><p class="ql-block">后面村子离我们村子也就三里地,去时也还顺利,也就半个多小时到了韩兽医家。韩兽医看了看,便用酒瓶子稀释了一瓶子兽药,把马头仰起来,灌进了马肚子里,说等上半个多小时,看看情况。父亲和我顺便也就进韩兽医家暖和一下等着,想着灌了药,一会儿肯定就会好起来。</p><p class="ql-block">可就在我们等了半个多小时,老骟马非但没有好转,而且又卧在那儿不起,头耷拉着,状态越发不好。这时,韩兽医对父亲说:“老哥啊,我这里再没有别的药了,你还是赶快把马拉起来,赶着它去公社兽医站看看吧,那里药种类全一点,也许能治好,我是没有办法了”。</p><p class="ql-block">父亲也感觉老骟马病情严重,听韩兽医这么一说,看得出他心里更有点着急了。于是便急忙往起拉,我则用棍子继续打,还行,连拉带打,算是站了起来。我们便沿着去公社的路开始走,谁知这一晚上艰难的行程也才刚刚开始。</p> <p class="ql-block">从后面村子去公社走另一条路,大约有十多里。刚出村子不远,老骟马又给卧下了,我们便又是连拉带打,好不容易弄起来了,没走几步,又给卧下。就这样,反反复复,卧下打起,打起又卧下,就在走出一里多地的一个半山坡处,任凭怎么拉怎么打,老骟马就是不给起来了。父亲拉,我在后面用棍子打;或我去拉,父亲在后面用棍子打,交替进行也无济于事。父亲和我的吆喊声,在寂静的夜晚,空旷的山谷中远远回荡,是那么的清脆。</p><p class="ql-block">几个回合下来,再加上不断的吆喝,我们已是口渴难耐,也是精疲力尽。由于吆喝不断,一开始我们的嘴角白唾沫星四溢。后来干渴,白唾沫也没了,只是嘴唇黏黏糊糊,嗓子像冒烟一样。</p><p class="ql-block">父亲和我歇息了一会儿,看着老骟马卧在那里,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看的出,父亲即着急,心里还有点焦虑和无助,甚至有点沮丧。我理解父亲的心情,也知道这匹老骟马在我们这个家庭中的分量。</p><p class="ql-block">歇息了一会儿,父亲坚定的对我说:“不管怎么,也不能让它再卧着,要不然,它就只能报销在这里了,咱们就是死马当活马医吧”。于是我开始拉,父亲在后面揪住马尾往起拽,互相配合,再加上吆喊,老骟马居然神奇的努力往起站。这时我们爷俩铆住了劲儿,终于,老骟马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开始向前走开。我们看到有希望,前面便不停的拉拽,后面不停的追打。就这样,走个一二百米还是卧一下,不过赶紧加劲儿拉拽,就又能站起来继续慢慢往前走了。大约凌晨两点多,总算到达目的地。这样算下来,大约九点从后面那个村出发,十多里的路,我们足足走了五个多小时。等到达公社所在地,真可谓人困马乏,再加上喝不上水,疲惫到了极点。</p><p class="ql-block">凌晨两点,人们正是睡觉酣甜的时候。由于不知道兽医站的人家住哪儿,父亲便先寻找一个认识的但不怎么来往的朋友,想求人家帮忙,给找找兽医。到了朋友家的窗棂下,父亲轻声唤叫,大约叫了五六次,屋里才有了动静,灯也才点着。那位朋友披着衣服出来看了看是父亲,先是有点惊讶,后揉揉眼睛,有点惺忪的样子问道:“你们这是……”,父亲赶忙有点亏欠似的把给马看病的情况说了一遍。那位朋友只是说现在这个时点,去喊叫人家兽医,有点不妥,又不是多大的事,还是等到五六点,天快亮了再说吧。父亲还想张嘴,但只是嘴唇碰了碰没有说出口,求人嘛,哪有那么顺当,真是常言道,“背后忍饥易,人前张口难”呀!</p><p class="ql-block">没办法,我们只能在那位朋友家耐心等待吧。父亲和我口渴的很,随即便要了一壶水和两个空杯,爷俩开始喝水,顺便吩咐那位朋友回里屋继续睡觉吧,等天蒙蒙亮再说。</p><p class="ql-block">那位朋友回到里屋睡觉,我和父亲在堂屋喝水歇息,父亲隔一会出去看看老骟马的情况。就在父亲第二次出去后,我便躺在长条凳子上不知不觉睡着了。</p> <p class="ql-block">“快醒…快醒…咱家的马不见了”,我被父亲慌忙叫醒。这时天已经快亮,那位朋友也被父亲的叫声惊醒。我们心想,一个病马,来时还连拉带打才能摇晃着走,这会儿会能到哪儿呢?我们三人便出去寻找。可不是嘛,在回我们村的路上约有一里地的路边,老骟马站在那儿,鼻子不断的打着“啼…啼…”的声音。看着这种情况,父亲和那位朋友打了一下老骟马,老骟马惊吓着向前跑。他们不约而同的说,这马没事了,挺过来了,不用找兽医看了,看也没用。我心里真是激动不已,也就从这件事,我才知道马只要状态向好而且发出“啼…啼…”的声音,就肯定没事这个道理。</p><p class="ql-block">既然马没事,我们便告别那位朋友,拉着马往回走。还真是,一路上老骟马走起来步履轻快,完全没有了像是一个病马的状态。也许是在后村里韩兽医给它灌的药起了作用;也许是一路上没有让它卧下,不停的走路,肚子发热起了一定的作用。至此也搞不清是啥原因,莫名其妙的,老骟马的病奇迹般的好了。</p><p class="ql-block">回到家,家里人都很高兴。从此,我们给老骟马增加了一些莜麦鱼子料,还喂了二三十斤小米,毛眼也一天比一天顺溜好看,状态也越来越好。等到夏季青草丰茂,我们精心放养,我星期六日放学,还经常手拉着它到田埂边专门找好草的地方让它啃食。等快到秋季,膘情不算肥满,也算多半膘,毛色也光亮了起来。一次贩马的马贩子收马,大哥做主便把老骟马卖掉了,我记得是四百元钱,为此,父亲还唠叨了大哥好几天,说是给卖贱了。</p><p class="ql-block">想起那次随父亲给老骟马看病的一路奔波,如今已是四十多年前的往事。父亲那一路的吆喊声,仿佛还在耳边,父亲那永不放弃的坚定面容,历历在目。是啊,那时的一匹马,一头牛就是一个家庭的全部。父亲是一座山,他支撑着家庭这片天,他是何等的不易啊。我想起了父亲,也想起了那匹老骟马,我梦见父亲骑着老骟马回到了小山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