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运人

燕语呢喃

　　今年元旦过后，婆婆胆结石需要手术，因为她怕麻烦小辈，所以疼的时候她也忍着，一直没有说不舒服，直到胆管快要穿孔了，才被迫住院治疗。术后因严重感染而昏迷，住ICU一天以后才脱离危险转入普通病房。

我远在三千公里外的儿子家带娃，老公要上班，婆婆出院后还不能自理，所以我带正在上小班孙女赶回去照顾她。

春节后准备返回儿子家时，老公把我送到客运站乘车，当我看到客运站正门居然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当时很震惊，怎么会这样？

　　这里是我曾经战斗过的地方，曾经经营道路客运二十年，曾经厮杀了二十年的地方，那个曾经人山人海，要靠着熟人留座才可以坐上车的地方，现在竟然萧条到这般田地，真的感慨万千。在儿子家带娃五年，虽然常回来看望年迈的母亲和婆婆，但是宝贝小的时候都是自己家车接送，从来也不去坐客车，从来也无人向我提及道路客运已经到了极限，还有几辆车努力苦心经营，但他们依旧入不敷出。司机也是老同行，我要扫码付车费，他谦让地说不收我的车费，看着他惨淡经营，我实在不好意思，半路走到县里，他下车揽客，我扫了工作台上的收款码，多付了车票款，我想他一定收到收款信息，但是他依旧一副不知情的样子，我没有说破，给他留足所谓的脸面。

一路上，所有隶属农场的小客运站都关门大吉，这是我始料不及的。但是仔细想想，现在各家各户都有私家车，想去哪不用等不用挤，想几点走自己说了算，想乘客车的人已经寥寥无几了，加上我这种情况，退休的有一部分去了儿女家帮忙带娃的，还有嫌弃家乡冬季寒冷，做了候鸟的，人口流失严重。这也难怪如今客运会是这样的局面，大势所趋，任何人都无能为力。我经营的那二十年，正是道路客运的鼎盛期，我幸运了。

曾经的客运同行，大部分都 退休或者另谋其它出路。这次回来偶尔听原来的同事说，我前车（途径一个农场中的），两年前因车祸双下肢截肢，但是他装上假肢后依然买新车接着干，我很震惊，因为他的那条线路比较差，前后车给他留的时间很短，说句不好听的，他赚钱是靠着跟前后车打架讹人赚钱的，真不知道是什么动力让他坚持下去的？哈哈哈！别人家的事还是少操心吧！

　　为什么前面我用到了厮杀这个词？那是因为，从前人们出行大都靠着公共运输，客车只有那么几辆，要出门只能靠着熟人留票留座，每当高中开家长会、学生放假、暑运、春运、插秧期民工潮这些时间，道路客运便掀起高潮，每当这时，非法营运的黑车，还有那些不按班点非法营运的其它客运车辆就猖狂起来，所以，我们既要管理好自己的车辆，还要主张自己的合法权益，难呐！要跟非法者斗智斗勇！

记得2019年春天我第四次手术后，就再也没跟过车卖票，老公自己开车自己卖票就能忙过来，2020年儿子结婚，2021年儿媳保胎，我就彻底从岗位上撤下来，一心扑在儿子的小家里。再后来，人越来越少，老公索性也处理了车，又去谋了一份工作，不累，赚的也不多，月薪几千元足够在我们小地方日常开销，稳稳地等着退休的日子慢慢地来。

　　二十年来，可谓尝尽酸甜苦辣咸，窄窄的车厢里承载着多少过往心酸。有在家里吵架没地方撒气来车上找事的；有半路上车假装睡觉逃票的；也有民工潮趁着我装卸行李时偷偷顺走我外套的；也有喝酒喝多了来车上耍酒疯的；也有喝多了或者晕车吐我一车的；还有带着超高孩子不肯买票的；也有温暖时刻，到终点的时候下雨，旅客没有办法回家，我把我的伞借给他用，我自己淋雨卸货，其实我并不认识他，第二天他来客运站还伞，顺便给我带点自家菜园种的菜或者水果，彼此互相温暖吧。每天都要处理各种各样的事情，从婚前的那棵“含羞草”，逐渐被磨成了别人口中的“女强人”，这是褒义词，还有被人背后偷偷叫“母夜叉”！做这个行业，如果不泼辣些，有些问题也真的解决不了。我的性格在行业的作用下，竟然发生这么大变化。记得有次偶遇初中女同学，她半路上车后不久，盯着我看了好久，忙乱中我居然没发现，最后她疑惑地问:“你是✘✘吗？”因为她毕业就去了外地，很多年一直没有见过，我也没认出她，当我抬头看向她并不在意地答应着，她喃喃地说:“原来一个人可以变化这么大！”什么？我怔住了，这个人怎么有点眼熟？她能叫出我的全名！她自报家门后，我们简单聊了几句，留下联系方式，下车时，她还在喃喃自语:“真的是变化太大了，怎么会连性格脾气都变了呀……”是啊！昔日的含羞草，今天雷厉风行的我，这根本就是个天壤之别嘛！

带娃的日子，我又变了，我不再是那个在车上面对形形色色旅客的叱咤风云乘务员，我是儿子儿媳坚强的后盾，是孙女最亲最温柔的奶奶，唯独不是我自己想要活成的那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