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

储西维5637156

窗外

麻雀又来了。

两只，一前一后，轻巧地落在那根老槐枝上，抖了抖翅膀，像抖落一星半点旧时光。它们不急着飞，也不争食，就那么挨着，喙尖几乎要碰上，又没真碰——是熟透了的默契，是不用说出口的“我在”。

我放下酒杯，没动，就望着。

这枝，这窗，这光，二十年来没怎么变。变的只是枝头的鸟换了一拨又一拨，窗框的漆褪了两层，我的指节粗了，秀兰系围裙的带子，也从蓝布换成了藏青。

她端着红烧肉出来时，正撞上我望窗的侧脸。她没说话，只把盘子往小方桌上一搁，热气“噗”地漫上来，盖住了酒气，也盖住了我眼底那点晃动的恍惚。她知道我在看什么——不是鸟，是鸟停着的那截枝；不是枝，是枝后那扇曾被我蹬着树皮、蹭破裤管、硬生生挤进来的旧窗。

那时窗缝只开一指宽，风从那儿钻进来，也把我心慌的节奏一并带了进去。

如今窗开着，风也来，鸟也来，饭香也来，连同她鬓边一缕没别好的碎发，轻轻拂过我手背。

双双对对。

其实哪有什么天生一对？不过是两个笨人，在同一个屋檐下，把日子过成了双数：两副碗筷，两件旧毛衣搭在椅背，两双拖鞋在门边排得齐整，连咳嗽都常凑在一块儿，咳一声，另一声就跟着上来，像排练过。

麻雀也是。一只歪头，另一只也歪；一只跳，另一只便挪半步，不近不远，刚刚好。

秀兰忽然笑出声：“你刚才又在想那晚？”

我没答，只把酒杯朝她那边推了推。她会意，斟满，酒液晃着光，像一小片被捧在手心的夕阳。

双息双飞。

飞，是后来的事了。

可飞之前，先得学会在窄窄的窗缝里，屏住呼吸，攥紧彼此的手。

那时我们以为“双飞”是逃出去，是远方，是风鼓满衣袖的痛快；后来才懂，“双息”才是真本事——在同一个屋檐下喘气，在同一口锅里捞菜，在同一盏灯下读半页泛黄的报纸，谁先睡着了，另一人就轻轻拉过被角，盖好。

窗外，麻雀飞走了。

又飞回来。

飞走，飞回，飞走，飞回……

像我们这二十年：吵过架，分过房睡，可第二天早饭，她照样把煎蛋的边煎得焦脆，我照样把最后一块糖放进她那杯温热的豆浆里。

阳光斜斜地铺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暖。

我伸手，不是去够酒杯，是轻轻碰了碰那扇木窗——漆皮微翘，摸着粗粝，却温的。

秀兰在厨房喊：“饭要凉啦！”

“来啦。”

我应着，转身时，余光又扫见枝头——不知何时，又落了两只。

原来，窗一直开着。

鸟，一直记得回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