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士指看南粤——之一

田娟华

“世界很小，是个家庭”

新年之初，我来到广东。先后居住广州、顺德、深圳。最后在深圳一个月深度游并辐射澳门、香港、潮州、惠州、中山、江门等地。其间，一些活动有亲友陪同，大多时日是我自己东奔西窜。一个四舍五入80岁的老奶奶，五周的时间里，无比顺利、无比圆满地完成了广东旅游计划。此行见闻多多，感想多多，但更多的、令我不能平静的是感激之情。感谢我那几个情深义重的亲友以及她们的亲友的热情接待，更感谢一路上的陌生人给予我的照顾、信任、尊重和友谊，一个一个的人，一件一件的事，我想，这是我余生怎么也忘记不了的，当然阿尔茨海默了除外。

出门在外，路径不熟，幸好现在有AI，有地图导航，但是被“豆包”误导两次、被“高德”飘忽不定的箭头指错两次之后，我就只愿意麻烦人了。所幸问到的人，没有一个不耐烦，即使自己不知道，也立即掏出手机帮我查。一次问完路，我向前走了一段，就在第一个路口拐弯了，继续走，忽然被后面一个人呼哧带喘的“阿姨阿姨”声叫住了，我回头一看，就是刚才指路的人，他是让我在第二个路口拐弯。原来他指完路之后一直在盯着我，他可能意识到我没听懂他的口音会走错。对陌生人如此有责任心的人，我多次遇到。

旅行带着行李箱，难免会遇到爬几个台阶的情况，老年人的动作想来不是那么令人赏心悦目吧，这时总会有年轻人过来说“我帮你提”。一次乘地铁，进口处有几级台阶，一位中年男士帮我提上来之后，就往前走了，但很快他又回来了，对落在后面的我说“前面还有台阶”，原来他是回来再次帮我提的！我感动地赞美：“你咋这么好哪！”他轻轻地回答：“家里也有老人。”他在践行着“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望着他匆匆远去的背影，我发自心底地祝福养育出这样好儿子的他的父母福寿绵长！

旅途中给人添麻烦时间最长的是澳门之行。临行之前，AI上做了一点功课，看看路线图什么的，但心里还是没底。早早来到蛇口邮轮码头，办完手续进入候船室，只看见三个人，这是一家三口，来自重庆。我们就很自然地聊起来，因为我上个月刚刚从重庆玩回来，就跟她们盛赞重庆的美景美食，说着我和重庆相见恨晚的遗憾。看得出来，父母都是很实在的好人。女儿特意带父母来游港澳，今天正巧游澳门。女儿曾带儿子来玩过，这次又单独带退休不久的父母来，在我看来，这真是一个孝女了。很自然地，她也把我带上了。在澳门，她轻车熟路，带我们仨穿街过巷，上车下车，从旧城到新区，该看的景点一网打尽，尤其是还看了晚上的夜景，如果是我一个人，可不敢游荡到天黑才回去。她的父母比我小十几岁，也对我处处关照。我们相互加了微信，我衷心地邀请她们到北京来，我带他们玩儿；她们说我再去重庆一定告诉她们，要请我吃好吃的重庆菜。

旅途中，总有人相伴，总有人相帮。记得我从深圳到潮州去的高铁上，邻座是一位长发女孩，白白净净的，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的，双眼皮，大眼睛，说起话来真诚不虚。我看她的相貌、气质像刚刚毕业的大学生，不料她告诉我30岁了，她刚辞了现在的英语培训工作，要回汕头老家休息一阵儿，她跟我说还没有男朋友。我们一同在高铁总站下车，她拉着行李箱一直把我送到去往潮州城的大巴车站，看我上了车才招招手转身离开。晚上在微信里她建议我第二天在潮州玩后去汕头，她陪我逛汕头的核心地标“小公园”，可是我的回程票已经买好，时间有点紧，就作罢了。我心里唯一的祈盼就是她能够尽快地遇到爱情，她是那么善良、温柔、美丽，我相信谁找到她谁幸福。

萍水相逢，得到热诚帮助也意味着得到信任，这是人与人之间奇妙的缘分。难忘那天我一个人去香港，过了口岸，要坐大巴、乘地铁，站点在哪里？我问一位长发飘飘的高个儿女孩，她说我要去的地方正好和她上班同路，于是放下心来，轻轻松松跟着她。她一路关照，也一路聊天。路不短，聊的很多。她住在深圳，每天到香港上班。为了省点房租，她在深圳的住地离口岸比较远，每天往返在路上要不止五个小时，家里还有一个刚刚一岁多的小孩请人看着，北方老家的父母也不能来帮他们，因为爷爷奶奶身体不好需要照顾……她娓娓地述说着，像对家人，我带着满满的心疼听着。她是港大毕业，爱人是被香港的优才计划选进来的。我盼望他们熬苦几年，一切都会好起来！分手的时候，我们俩深情地拥抱了——我以母亲的情怀。

大年初一受助的一件事让我更加意外。春节第一天，我起个大早，七点钟就出发到中英街去了。下午我提着一大袋子小零食打道回府，没想到下了地铁，对着几条纵横大马路，我找不着北了。我知道再坐３站公交我就到家了，可是不知车站在哪个方向了。这时我看见旁边一位快递小哥趴在自己的坐骑上看手机，我就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询问去南山荔林车站方向。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好像觉得这么近的路，我到车站绕来绕去挺麻烦，就说：“路挺近的，我这会儿正好没单子，我送你过去！”我很意外，我说：“那怎么可以！我不可能这么麻烦你的，你告诉我车站就行了。”他说“没事的，举手之劳，我这会没单”。他一边说一边把后座的脚蹬子打开了，还把我的大塑料袋放在车上。我看他是这样不容推脱的真诚恳切，也就顺从地坐上了他的后座，搂住他的双肩，我说着感谢的话，他轻描淡写地说：“这不算什么，有点时间，能做一件好事就做一件好事。”这句话，让我瞬间热泪盈眶。下车之后，我也忘了给他吃塑料袋里的零食，只是要加他的微信。他说“阿姨，不用，没什么的”。看我眼泪汪汪地坚持，也就随和地加上了。回住所之后和亲戚讲了这件事，亲戚说广东讲究春节送“利市”，我就给他发了一个66.66元的红包，他开始不收，我说服他收下了，我告诉他，你收下对你非常吉利。没想到他收下之后立即给我回了一个红包，说作为小辈人祝我身体健康，我竟然毫不犹豫地接受了88.88！同时我很心酸很难过，不知道孩子要跑多少单才能挣到这些钱。但是我又不后悔，因为我的直觉告诉我，我接受了，他心里是高兴的，是坦然的，因为我理解他的真诚，和我一样。相信我也会有机会解除我自己的不坦然，来日方长。他也是潮汕人，是个帅小伙儿——这次到广东，才知道潮汕出美女帅哥。小伙儿33了，他告诉我小时候不爱读书，学历不高，现在后悔了。谈过女朋友，考虑到给不了人家想要的，就不要耽误人家，至今单身。潮汕风俗注重多生多育，即使计划生育管控最严苛时期也照生不误，因此我为他着急。

大多数劳动者的生活就是这样，有欢乐也有愁苦。有时打车，出租车司机和我吐苦水：因为网约车比出租车便宜很多，所以出租车的生意不好。而网约车那么便宜，就要付出更多的时间才能挣到钱，各有各的苦处。大多数司机都是外省人，由于经济的原因，很多人大过年的也回不了家。在深圳过年时一次打车，一位司机兄弟还跟我吐露他的烦恼：没钱，回不了家，也不想回家，老婆脾气不好，她从来不会像大姐您这样说话，她话出口都是火药，没法跟她说话。他说他心里很憋闷，很苦，很难受。我就赶紧劝他：你得理解她，长期不能在一起生活，家里都靠她一人操劳，你又没能提供强有力的经济支持，她的心情自然不好，心情不好，态度自然就不温和了。即使她的性格本来就不温柔，你也不要让自己沉浸在痛苦里。人生一世，其实很短，咱们要抱着一个体验人生的态度，要和甜酸苦辣拉开距离，站在高处去俯视它，去观察它，去感受它，去研究它，千万不要沉溺其中，让痛苦淹没自己，坏心情最影响健康……我就像那个一瘸一拐的铁拐李，自己的病都治不好呢，还急切地打开腰间的葫芦给别人送药。但是我的思想工作显然暂时起了作用，司机兄弟精神逐渐开朗起来，我下车了，他还摇下车窗，探过身来，祝老大姐马年大吉、健康长寿！我祝他马年马上有钱！看到他心情转换了，我心里真是高兴。

不知道是否当老师出身的原因，我好像有点好为人师，我还喜欢和小孩子打交道。一天下午五点多，游逛回来乘地铁，在车厢靠门边坐着，一个站点上来一个少年，小样憨憨的，很可爱，像小学高年级的学生。他环视一下，看看没有座位，就站定了。我赶紧往旁边挪了一下，招呼他：“孩子，坐这儿来！”他提着一个大袋子过来坐在我旁边。我问他怎么才放学，他说是上课外班去了。我问他学什么，他说英语。我说让我看看你的书，他就从四五本里拿出一本递给我。是16开的大本子，原版英文书，里面密密地印着各种场景的图片，旁边是英文。我说你真棒啊，问他你喜欢学吗，他说不太喜欢。我说你真诚实啊，他就笑了。我说当你干劲不足的时候，你就想一个画面：将来你用流利的英语和外国人交流的时候是多么开心，那时候你就会感谢现在努力的自己……小学生要下车了，他高高兴兴地说奶奶再见，站在门边还小大人似的和我说着什么，被隆隆的车声掩盖了，但我知道那是好话。他没有长期被告诫“不要和陌生人说话”的紧张戒备心理，而是礼貌，自然，亲近人。我从心底祝福这个可爱的孩子：一生坦途！

也许哪个城市的孩子学业上都不放松，但是在惠州，我看到了另外的情景。到惠州，我是去看苏东坡的。在通往苏东坡纪念馆的路上，我看到三个穿着校服的女孩，一看就是初中一二年级的学生，她们拿着手机和几页纸在研究着什么。我就故意和她们搭讪：“小朋友，前面就是苏东坡纪念馆吧？”她们迟迟疑疑地回答：“好像是吧……” “啊？什么叫‘好像’啊？你们还是惠州人呢，连这个都不知道？”“我们也没去过……”“你们要去啊！你们要了解苏东坡啊，中国第一可爱男子汉啊，他还为惠州做了很多好事啊……”“好吧！——奶奶，我们可以采访您吗？”“行啊，你们问吧！”然而她们没有立即发问，仨人扎一堆儿，翻手机、翻纸页，迟迟没有发声。我奇怪了：“你们干嘛呢？怎么不说话呢？”“我们在看老师给的提纲，得问这里面的问题。”“你们要把老师的提纲内化于心，变成自己的问题，然后才能脱口而出啊！”我又不见外地教导她们一番。等了好一会儿，她们才开始提问，挺大的问题配着青青涩涩的语气神情。她们问我从哪儿来，对粤港澳大湾区的经济形势怎么看，对大湾区的印象、观感。于是我也一本正经地开始侃侃而谈：我从北京来，60年前我是来过一次的，广东的变化和全国一样，今非昔比，天翻地覆，换了人间！不管大湾区现在经济形势怎样，将来一定是好的，就像黄河长江，曲曲折折，最终会奔向大海！至于观感，来到大湾区我有宾至如归的感觉，遇到困难时每一个人都会伸出援手，热情相帮，我深深地感到世上好人多，感觉世界很小，是个家庭。我也喜欢这里的美食，好吃的太多啦，光早茶的品种就数不过来呀！相比之下，怪不得我们北京被评为“美食荒漠”呢，一点儿都不冤枉。而且这里店铺诚实经营，不像有的地方宰客，刚刚路过一家“紫金八刀汤”的饭馆，我吃了一碗面，味道特别好，里面有６个肉丸子呢，肉味特别新鲜，才15元，真是物美价廉！老板明明知道我是仅来一次的游客，但是没有一丝丝的偷工减料，由经商的文明也可以看出社会环境的文明。我也喜欢这里的自然景观，虽然是冬天，但到处是一丛丛的绿，一树树的花……总之我对大湾区的观感就像毛主席词所写：“战士指看南粤，更加郁郁葱葱！”

女孩们对我的回答很满意，她们崇拜地望着我说：“奶奶真有学问，奶奶真可爱！” 我说：“你们更可爱！”

就像脖子上始料未及地被套上个大金牌，我愉快地和孩子们告别，扭着椎间盘突出的老腰，轻快地向苏东坡奔去！

田娟华 2026 - 03 - 20 春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