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 遇

张岩的闲聊

<p class="ql-block"> 巧 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七十年代初,副师级干部老张奉军队之命,赴南海之滨这座城市担任“支左”工作,身兼政法委书记、公安局长和党代表数职。于是,坊间称谓五花八门,有人称张师长,有人叫张局长,有人喊张书记,有人说老张,更有人大咧咧的直呼其名。老张倒也随和,不就是个称谓嘛。一个从白山黑水到天涯海角,戎马半生之人,见惯战争残酷,深谙人生无常,对虚名早已看得云淡风轻。</p><p class="ql-block"> 其时,文革正烈,军队“支左”工作如火如荼铺展开来一一这源于《关于人民解放军坚决支持革命左派群众的决定》,核心要义为“支持左派、支持工人、支持农民,开展军管与军训”。从土地革命、公私合营、三反五反、四清反右到现在的“支左”,每个沉甸甸的历史名词背后,都镌刻着国家起步的蹒跚与艰难。老张望着窗外铺天盖地的标语、呼啸而过的游行队伍,心底难免泛起一丝茫然与不解,但“无条件拥护、无折扣执行”早已刻入他的骨髓。这既是他从一名普通战士成长为副师级干部的轨迹烙印,更是刻在骨子里的军人底色——服从命令,便是天职。</p> <p class="ql-block">  老张在革委会里主持“支左”,肩头压力如千斤巨石。铺天盖地的革命浪潮裹挟着狂热,席卷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一夜之间,无数人被贴上“地富反右坏”的标签。革委会领导层,要么是明哲保身,遇事推诿的老好人,要么是瞪着血红双眼,急于“建功立业”的造反头头。他们像嗅觉敏锐的猎犬,疯狂的寻找“革命”的对象,仿佛批斗的越凶狠越无底线,就越能显示其根正苗红。老张如履薄冰,小心翼翼的平衡各方势力。既要继续支持“革命”的热情,不逆时代潮流;又要借军代表的权威,死守底线,确保狂热的革命在有序、可控的轨道上运行,而不至于沦为无端的暴行。</p><p class="ql-block"> 夜幕降临,城郊灯光球场被大功率射灯照的一片惨白。刺眼的光线穿透夜色,每一张狂热的脸都清晰可见。革委会头头们簇拥着老张,“硬请”他为今晚的批斗站台。老张被推上主席台,坐在了长桌的中央。按照既定流程,他拿起稿子,沉稳地重申中央对“继续革命”的指示精神,并对革命热情予以勉励和支持。话音刚落,造反派骨干便振臂高呼,一时间口号声,呐喊声此起彼伏,整个灯光球场像一锅沸腾的浑汤。主席台下方,一排胸前用铁丝勒紧硕大罪名牌的批斗对象,躬身缩颈,在忐忑中等待点名,再一一登台,于暴风骤雨中将人的尊严砸碎一地。</p><p class="ql-block"> 老张低声嘱咐警卫员,让预先安排的干警和军人们各就其位,警惕着场内一切。作为军代表的到来,本意是维稳,可老张知道,此场景下,被情绪裹挟近乎癫狂的人们,本身就是最大危险因素。安排妥当,老张这才有时间戴上老花镜,仔细阅读刚刚被造反派头头塞来的批斗对象罪行材料一一每每造反派头头们与老张商量批斗事宜,他都会对规模、人数、烈度、步骤、材料等提出新要求。这让造反派头头很不悦,总觉得妨碍他们革命的酣畅淋漓、惊天动地。可特殊时期,军队代表似乎天然象征着正义、英明、权威。因此,造反派头头往往利用革委会分工,先隐去批斗具体信息,待到现场,再告知批斗的详情。即使军代表到了现场,也因措手不及难以左右批斗的本质和节奏。老张倒也“识趣”,看破不说破。实则早借公安渠道,提前获知了批斗的大致情况,悄悄的做了严密的布控。</p> <p class="ql-block">  一页页的翻阅,一声声的叹息,眉头越发紧锁,看到最后新增的批斗对象材料时,老张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声“胡闹”一一这是新酝酿的批斗对象,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造反派们对她的黑料定义:大地主的小老婆,欺压乡里,无恶不作;后混进军队后勤,极可能为刺探军情;现于供销社工作,偷拿卡要,对待革命群众恶言恶语;腐蚀了一名伤残退伍军人并嫁做其妇,以此作掩护,包藏颠覆革命险恶用心……这些“罪行”是造反派们在办公室里熬夜集思广益发明出来的,情况没有核实,也不需要核实。这种出身不明,来历复杂,角色多重变换的人,最易于讲故事,什么样的屎盆子都可以扣。只需要批斗中主持人情绪饱满,表演到位,红小将们再施以“剪阴阳头”、“戴高帽”、“挂破鞋”,甚至“坐飞机”、“抽耳光”等侮辱和践踏人的方式,就是诬蔑她曾吃掉一头大象,她也会承认。造反派头头们作材料时,已经沾沾自喜,只待弹冠相庆。</p><p class="ql-block"> 老张知道,疯狂批斗之后,无论是谁都会“屈打成招”。介时这个为人妻、为人母的女人就极有可能“永世不得翻身”。他收起老花镜,趁着人群喧嚣,悄悄走下主席台,来到那个“来路不明”的女人面前,想核实一下具体情况一一尽管这明显的“欲加之罪”,核实也是多余的,但职责所在,似乎不问问,老张心里实在难以接受。</p><p class="ql-block"> “张排长!您还记得我么?”在震耳欲聋的口号声浪中瑟瑟发抖,艰难抬起被罪行牌压弯头的女人,没等老张询问,却先开了口。</p><p class="ql-block"> “四九年,湖南平江,地主家大院”散乱的头发中透出一张苍白的脸,她急切的说。</p><p class="ql-block"> 老张愣住了,思绪飘飞。惊讶的说,“是你?!”</p> <p class="ql-block">  1949年夏,四野兵峰势如破竹挺进湖南。国军兵败如山倒,亦或许双方将领湘籍居多,“不打老乡,不打内战”成为共识,双方都为湖南全境和平解放做最积极的准备。但除省城长沙外,各地信息闭塞,打打停停的小规模战斗不时发生。</p><p class="ql-block"> 平江,一个偏僻的山城,四野先头部队追击国军南逃残部至此,和顽固而彪悍的地方武装打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硬战。硝烟散尽,炊烟升起,作为山城地方武装盘踞点的地主家,高大的围墙千疮百孔,一片断壁残垣。年轻的战士们有序的清理战场,搬运作战物资,时不时还能轻松的开些玩笑。</p><p class="ql-block"> 廊道下,一名小战士一手举着蜡烛,一手撑开细心护着燃烧正旺的火苗,年轻英气的张排长单膝跪地,在铺于地面的宣纸上,笔走龙蛇草拟“安民告示”与各类政令。作为全连文化最高,毛笔字最俊的军人,张排长既要抓军事战斗又要抓宣传。战斗结束,反成他另一个繁忙的时刻。不消片刻,这些告示和政令将贴满山城街巷,给惊魂未定的百姓以安稳,这是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p><p class="ql-block"> 随着张排长最后一笔落下,小战士及时吹灭蜡烛一一战略物资极珍贵,必须节省使用一一小战士用胳膊顶了顶张排长,朝廊道边努了努嘴。张排长这才注意到,夜色朦胧中,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蓬乱的头发,满是补丁的粗布衫,赤着脚站在廊道外。尽管已是盛夏,但在山城绵绵细雨中,依旧能看得出她冷得浑身发抖。</p><p class="ql-block"> 张排长站起身对小战士说,“通知全排,原地休息一小时后出发,今晚务必赶上连队”。</p><p class="ql-block"> “去找双鞋,把缴获的那箱军大衣拿一件,都给她”。张排长指了指小姑娘,然后又朝她招了招手,让她到廊道里面。</p><p class="ql-block"> “你叫什么?家在哪里?”</p><p class="ql-block"> 站在廊道里的小姑娘依旧不说话,只是用惊恐的眼神偷偷的看人。小战士很快拿了一双布鞋和一条大衣,塞到小姑娘手里。</p><p class="ql-block"> 张排长叹了口气,对小战士说,“给她五个银元,叫地方的同志送她回家”。</p><p class="ql-block"> “我没有家。也不知道家在哪里。我从小就被卖到这家里。我帮他们家做饭喂猪种菜洗衣服,他们经常打我,将来还要我嫁给他们家的傻崽” </p><p class="ql-block"> 小姑娘一口浓重湖南音,东北籍的张排长连蒙带猜的才搞清楚她的意思。</p><p class="ql-block"> “这家人带着他们的傻崽都跑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我知道你们是好人!我想和你们一起走。我什么活都能干!”</p><p class="ql-block"> 小战士警惕的悄声说,“排长,要不要甄别下,会不会是特务”。</p><p class="ql-block"> “妈拉巴子的,你啥时见过这样的特务!”张排长盯了小战士一眼。沉吟一会儿,张排长拍拍她的头,怕她不懂,一字一顿的说,“我们不能带着你,要行军,要打仗。战争很快就会停下来,到时候,你可以找政府解决”。</p><p class="ql-block"> 小姑娘摇摇头,不知道是听不懂,还是不愿意。眼神里满是惊恐和失望。张排长能够读懂这种表情的含义,这是对过往生活的绝望,也是初听枪炮声,见过死人后的恐惧。</p><p class="ql-block"> 想了想,张排长说“那你就在这里等吧。三天以内,大军一定会经过这。大部队里会有卫生队、宣传队、运粮队、担架队…会需要大量的后勤保障人员,到时候你再和他们说你的事”。</p><p class="ql-block"> “听懂了吗?记住,他们和我们一样,穿这样衣服的,戴一样的帽徽”,说着张排长指着衣服和帽徽让小姑娘辨认。</p><p class="ql-block"> 小姑娘盯着四野部队特有的狗皮军帽,和帽下那张英俊的脸,坚定的点点头。</p> <p class="ql-block">  “张排长,我是冤枉的”,新增的批斗对象眼泪夺眶而出。</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我给你证明”,老张说着,亲手将女人挂着的罪行牌摘下,示意几个围拢过来的军人架起她,快步塞进一旁等候自己的绿色吉普车。警卫员急切问怎么和造反派们交代。</p><p class="ql-block"> “巧遇重大线索,重审!”老张斩钉截铁的回答。</p> <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176, 79, 187);"> </span><i style="font-size:18px; color:rgb(176, 79, 187);">题记:</i><i style="color:rgb(176, 79, 187);">我了解的故事大致就是这样。不揣鄙陋,粗浅直白的写出来。原因有二,一则能力有限;二则主人公原型系吾祖父,今年为其冥诞100周年(1926—2026),记之以示怀念。</i></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