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任保国</p> <p class="ql-block"> 早春光照最充足的时候,落叶乔木的叶子还没长出来,杨柳抢在此时长叶,最大化发挥光合作用,这是一种高效的生存智慧。杨柳最先感知春天的信息,它把头埋得低低的,在尽情的享受暖阳的滋养和梳妆。它不张扬,耐得孤独,耐得坚守,时时刻刻在期待左邻右舍披上绿色盛装一起呈现。</p> <p class="ql-block"> 前几日路过,远远便望见一团团极淡的青烟,浮在依旧萧索的河岸上。走近了看,才知道是柳条爆了芽。那芽,起初只是米粒大小,黄绿黄绿的,嫩得仿佛掐得出水来;几夜东风,便抽成了细碎的叶子,一片片,在还有些料峭的风里,懒懒地飘着,像刚睡醒的人,勉强睁开的惺忪的睡眼。别的树呢?杨树、槐树、梧桐,都还光秃秃地立着,铁似的枝丫直愣愣地戳向灰白的天空,没有一点动静。这一抹鲜嫩的柳色,便格外地显眼了。</p><p class="ql-block"> 杨柳这样急急地绿了,用尽全身的气力,报告着春天的消息。可是,它的四周,那些陪伴了它一整个冬天的老伙伴们,却还是那样沉默着,没有一丝回应。风来了,它独自舞蹈;雨来了,它独自承沐。它的绿,在周遭一片铁灰的底色里,便成了一种突兀,一种没有和声的独唱。它不像盛夏,所有的树都绿得浓酽,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绿得理直气壮,绿得浑然一体。那时的绿,是交响乐。而现在的绿,只是一支清亮的笛,在空旷的原野上,呜呜咽咽地吹着。</p> <p class="ql-block"> 古人送别,常折柳枝。大约是取“留”的谐音,盼着远行的人能留下来;又或者,是那依依的柳条,最能牵动离人的情思。可我却忽然觉得,这先绿的柳,自己便是一个离人。它早早地披上春装,是要远行了么?它挥动着千万条柔条,是在向身后那些枯寂的、沉默的树们告别么?那些树,是它的故土,是它旧日的伴侣。它从它们中间走出,走得那样急,那样快,回过头却只见它们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也许,对于那先绿的柳树而言,周遭的枯寂并非一种冷漠的疏离,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守护。它们不是没有知觉,只是各自守着各自的时辰。那些枯树,它们沉默地立着,用它们坚硬的枝干,为这一抹嫩绿挡着或许还会来的倒春寒;它们将自己积蓄了一冬的力量,深深地藏在地下,等待着自己的时刻。它们并非无动于衷,它们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场盛大的陪伴。这陪伴,是静默的,是厚重的,是不言不语的懂得。</p> <p class="ql-block"> 杨柳于是不再是一个离人,它是一个信使,一个先行者。它带着一整个冬天的嘱托,带着所有沉睡的根系的梦想,第一个站了出来,向着天空和太阳,展开这面绿色的旗帜。它的孤独,便成了一种骄傲;它的独舞,便成了一种引领。风来,它舞蹈给身后的伙伴看;雨来,它沐浴,替它们尝一尝春雨的甘甜。它的鲜亮,不是为了炫耀,而是为了让那些还在沉睡的眼睛,在睁开的那一刹那,便能看到一个已经布置好的欣欣向荣的世界。</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right;">2026年3月20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