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十七《性浸人生》 中国男人欲望人生自传体小说

刘建平

<p class="ql-block">十七</p><p class="ql-block"> 兰州的春天,是被风沙反复打磨出来的。它不像南方的春天那样润物细无声,而是裹挟着祁连山的寒意和腾格里沙漠的粗粝,蛮横地撞进城市的大街小巷。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哨音,卷起地上前一年残留的枯叶和尘土,扑打在人的脸上、身上,留下一种干燥的、微痛的触感。空气里总浮着一层薄薄的、土黄色的尘霭,让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楼房都显得模糊不清。这种粗粝、坚硬、缺乏温情的环境,与我初回兰州时那种混杂着悲壮与豪情的创业心境,竟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同频共振。我觉得自己就像这黄土高原上一棵挣扎求存的沙枣树,根系拼命向下扎进贫瘠的土壤,枝叶则渴望伸向那看似辽阔、却同样严酷的天空。</p><p class="ql-block"> 最初的几个月,公司里弥漫着一种近乎神圣的“技术理想主义”狂热。我租下的那半层写字楼,白天充斥着年轻人热烈的争论和键盘噼里啪啦的敲击声,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夜晚,灯光常常亮到后半夜,窗户上映出几个伏案的身影。空气是浑浊的,混合着香烟、速溶咖啡、汗味,以及新电脑设备散发出的、略带塑料味的“科技气息”。我和我的团队——几个眼神清澈、对代码世界充满无限憧憬的应届生,两个从国有单位“下海”、试图在时代变革的缝隙里抓住点什么的中年技术员——构成了一个奇特的组合。我们常常挤在那块巨大的白板前,上面画满了层层叠叠的方框、箭头、潦草的英文缩写和数学公式。争论是家常便饭,声音会穿透薄薄的石膏板隔墙。</p><p class="ql-block">“这里不能用简单的链表,查询效率太低,必须上哈希表!”</p><p class="ql-block">“哈希冲突处理不好更麻烦!业务逻辑还没理清,现在就考虑优化是不是太早了?”</p><p class="ql-block">“前端交互必须流畅,用户体验是第一位!”</p><p class="ql-block">“后台的稳定性和数据一致性才是根本!皮之不存,毛将焉附?”</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他们中间,听着这些充满专业术语的争执,内心既感到一种久违的、接近纯粹的智力兴奋,又隐约有一种悬浮感。我听得懂大部分术语,也能判断争论的焦点,但那种深入到具体算法、内存管理、设计模式的极致沉浸感,似乎已经离我有些遥远了。我的角色更像一个战略家,或者说,一个试图将飘忽不定的市场需求与我们有限的技术能力进行匹配的“翻译官”和“鼓动家”。我享受这种感觉,它让我暂时忘却了在青岛时那种被物质包裹却精神空洞的困顿。在这里,我是“刘总”,更是“技术领路人”,是试图用一行行代码在数字荒漠上开疆拓土的“梦想家”。每当一个小的功能模块被调试通过,一个丑陋的界面变得稍微美观一些,那种亲手“创造”出什么东西的微末成就感,便会像一剂微量的多巴胺,注入我疲惫却亢奋的神经。</p><p class="ql-block"> 然而,梦想是需要燃料的,而最直接的燃料就是钱。当最初几个雄心勃勃的“自研产品”计划,在投入了数月人力和不菲的服务器、软件授权费用后,要么因为技术实现复杂度远超预期而陷入僵局,要么在做出原型后尴尬地发现市场上早已有更成熟、更便宜甚至免费的同类产品时,那种从高空坠落的失重感和冰冷的现实感,便如同兰州春天深夜骤然下降的气温,毫不留情地侵袭而来。财务报表上的数字,不再是增长曲线的抽象符号,而是变成了工资发放日逼近的焦虑,变成了房东催缴房租的电话铃声,变成了服务器托管公司发来的、措辞日益严厉的催款函。我开始频繁地失眠,在夜深人静时独自对着电脑屏幕上刺眼的赤字,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模糊了窗外的夜色,却让内心的恐慌愈发清晰。那种在青岛时因物质丰裕而产生的、形而上的空虚,被一种更具体、更尖锐、关乎生存的恐惧所取代。我就像一个押上了大部分家当、在牌桌上连输了几把大的赌徒,手心冒汗,肾上腺素飙升,却必须在白天走进办公室时,换上镇定自若、信心满满的面具,用更加激昂的语气描绘着“光明的前景”,生怕一丝一毫的动摇气息泄露,就会导致这支本就脆弱的草台班子瞬间分崩离析。自信的表演与内心日益扩大的黑洞之间,撕扯出令人疲惫的裂缝。</p><p class="ql-block">就在这内忧外患、几乎要山穷水尽的时刻,一根意外的稻草——不,在当时看来,简直是一根粗壮的救命绳索——从浑浊的水面上抛了过来。开发区国税局,一个我通过过去在兰州军区残留的、已经生锈的关系网,七拐八绕才勉强搭上线的单位,正被上级要求的“税务信息化”指标压得喘不过气。他们用的是一套不知哪个年代开发的、基于DOS系统的单机版报税软件,界面丑陋,操作反人类,动不动就死机或数据丢失,早已是全局上下深恶痛绝的“老古董”。换!必须换!但面向全国市场的成熟税务软件价格高昂,且许多功能不符合本地特殊的税收政策和繁琐的业务流程。定制开发?找大公司报价吓人,而且态度倨傲。就在那位被此事折磨得头发愈发稀疏的局长,在某次应酬的酒酣耳热之际,拍着我的肩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小刘啊,听说你现在搞高科技,是弄电脑软件的?能不能帮老大哥把这个心病给治了?钱的事情好商量,关键是东西要能用,要皮实,得像咱们西北的拖拉机,不能是南方的娇贵盆景!”</p><p class="ql-block">那一刻,我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剧烈搏动的声音,血液冲上头顶。远程报税系统!这不是我之前那些漫无边际、不接地气的“通用平台”幻想,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明确痛点和付费意愿的真实客户!它就像黑夜海面上突然出现的灯塔光芒,虽然微弱,却指明了唯一可能靠岸的方向。我几乎是立刻、以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姿态,抓住了这个机会。我将其命名为“金税通”,一个俗气却透着实用主义和吉祥意味的名字,符合体制内的审美。</p><p class="ql-block"> 接下来长达半年的时光,我和我的团队仿佛被吸入了一个由税目、税率、抵扣规则、申报流程构成的、复杂无比的迷宫。我们几乎把公司搬到了国税局的机房和办公室,与那些对编程一窍不通、却对自己业务中每一个细微环节和潜.在“擦边球”都了如指掌的税务专员们日夜混在一起。需求分析会开得如同吵架,税务干部们用他们充满行业黑话和地方特色的语言描述需求,我们的程序员则试图将其翻译成严谨却往往失真的技术语言。 misunderstanding 无处不在。</p><p class="ql-block"> “这里要能自动带出上年同期数。”</p><p class="ql-block"> “数据库里没有‘上年同期’这个字段,需要关联查询,定义‘同期’的逻辑是什么?自然年?纳税年度?”</p><p class="ql-block"> “哎呀,就是去年这时候的数嘛!你们搞技术的怎么这么死板!”</p><p class="ql-block">“这个免税证明的扫描件上传后,要和申报表自动关联。”</p><p class="ql-block">“图片怎么和结构化数据关联?靠文件名?那容易乱。需要OCR识别文字吗?准确率不敢保证。”</p><p class="ql-block"> “反正就要关联上!别的省的系统都能做!”</p><p class="ql-block"> 争吵、妥协、修改、再争吵……循环往复。我身兼数职:项目经理、产品经理、架构师、客服、心理咨询师、酒桌陪客。我陪着笑脸,递着中华烟,说着“王科您放心”、“李处这个我们一定想办法解决”之类自己都未必相信的承诺。身体透支到了极限,经常胃痛,靠大量的咖啡和香烟强撑。但精神却处于一种病态的亢奋状态。因为目标从未如此清晰过——拿下这个项目,让公司活下去;回报也从未如此触手可及——真金白银的合同款。每当看到一行行冰冷的代码,最终变成屏幕上那个可以点击的按钮、可以自动计算的公式、可以打印出来并盖上红章的税单,一种混杂着疲惫与巨大满足感的情绪便会升腾而起。那是一种近乎原始的、创造事物并解决实际问题的快乐,短暂地覆盖了所有的焦虑和不堪。</p><p class="ql-block">这段时间,我与吴芳的联系自然变得稀疏而漂浮。常常是在国税局熬到深夜,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回到冷清住处,才在睡前给她发一条简短到近乎敷衍的信息:“还在搞项目,很忙。”她的回复总是及时,且保持着那种标志性的温柔与克制:“再忙也要记得吃饭。”“注意休息,别熬坏了。”字里行间,那最初让我心安的体贴,此刻读来,却隐隐带上了一丝被搁置的幽怨和距离感。但我已无暇他顾,也无力回应更多情感层面的需求。我的全部心智和情感能量,都被“金税通”这个巨大的、承载着公司生死和个人尊严的赌注所吸摄。她的公寓,那个曾经让我忘却烦忧的温柔乡,在当下更迫切、更沉重的现实生存压力面前,似乎褪去了一层梦幻的光晕,变成了一种遥远而奢侈的、需要额外心力去维持的慰藉,而我,已然心力交瘁。</p><p class="ql-block"> 经过无数个不眠之夜和近乎偏执的调试,“金税通”远程报税系统的第一期,终于在开发区国税局磕磕绊绊地上线试运行了。没有鲜花和香槟,只有一个简单的内部启动会,红绸子遮盖着新装的服务器,领导讲了几句官话,合影时大家挤在一起,笑容都有些僵硬。但当我看着那些习惯了老系统的税务人员,皱着眉头、小心翼翼地在我们的新系统上完成第一笔纳税申报,看到打印机缓缓吐出一张格式正确、数据无误的税单时,胸腔里那块淤积了太久的、名为“压力”的巨石,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虽然问题依然如影随形——系统响应有时慢得像老牛拉车,某些边缘业务的处理逻辑仍有漏洞,偶尔会弹出令人心惊肉跳的错误提示——但它毕竟“活”了,能用了。更重要的是,第一笔项目款,按照合同约定,如期打入了公司账户。那笔钱,数额谈不上巨大,却像注入濒死躯体的强心针,让几乎停滞的现金流重新开始流动,让我那在绝望边缘徘徊的创业信心,获得了一次宝贵的、喘息般的续命。</p><p class="ql-block"> 初步成功的滋味,哪怕再微小、再不完美,也像纯度极高的毒品,轻易地撬开了我内心深处那扇名为“野心”和“虚荣”的闸门。开发区局的试点成功,尽管只是一个点上的微小突破,却让我瞬间产生了征服整个面的狂妄幻觉。我开始四处奔走,动用所有能想起来或重新建立的联系,试图将“金税通”包装成一个“成功的本地化样板”,推向市局、省局,梦想着它能在全省税务系统遍地开花,甚至……成为某种意义上的“标准”。一个庞大而虚幻的图景在我发热的脑海中展开:易博文软件将凭借“金税通”一举成名,成为西北地区政务信息化的标杆企业,进而辐射全国……我被自己编织的故事深深迷住了。</p><p class="ql-block"> 就在这种自我膨胀的乐观情绪达到顶峰、几乎要淹没所有理性判断时,一个更具诱惑力、也显然隐藏着更大风险的机会,如同海妖的歌声般飘来。通过一层又一层、我自己都说不清的关系辗转引荐,我们竟然获得了将“金税通”系统材料报送北京,参加国家税务总局某个内部技术评估与选型研讨会的机会!据中间人神秘兮兮地透露,这只是“初步接触”,但如果能在会上给相关领导和专家留下好印象,甚至进入某个“备选名录”,那无疑是为未来打开了一扇难以估量价值的大门!这个消息,像一针高纯度兴奋剂,让我和整个核心团队陷入了狂喜与癫狂。我们将这次北京之行,视为公司命运的“终极审判”,是草鸡变凤凰、鲤鱼跃龙门的唯一通道。所有其他事务都被搁置,全部精力投入到准备进京的“战役”中:反复打磨演示文稿,精心编排说辞,模拟专家可能提出的刁钻问题,甚至考虑了着装和礼仪的细节。一种“不成功便成仁”的悲壮与亢奋,笼罩着公司。</p><p class="ql-block"> 然而,命运的戏剧性,往往在于它总在最充满希望的时刻,猝不及防地降下最冰冷的骤雨。当我们紧锣密鼓地筹备进京时,一种名为“传染性非典型性肺炎”的幽灵,正从南中国的阴影里悄然北上,其狰狞的面目和恐怖的传染性,通过逐渐增多的媒体报道和民间口耳相传,迅速撕裂了日常生活的平静,将一种前所未有的集体恐慌植入每一个中国人的心中。最初,新闻里的报道还带着克制和距离感,但很快,“非典”这两个字就成了梦魇的代名词。口罩成为出门标配,消毒水气味弥漫在公共场所,板蓝根和醋被抢购一空,人们开始像躲避瘟疫一样躲避彼此,任何形式的聚集都变得可疑而危险。</p><p class="ql-block"> 去,还是不去?这个抉择瞬间变得无比沉重,甚至带着一丝生死攸关的意味。北京,作为首都和交通枢纽,在疫情地图上已经是颜色深重的区域。风险是实实在在的,关乎健康,乃至生命。但那个“国家级平台”的诱惑,那个可能一举改变公司乃至我个人命运的幻象,对我而言,就像沙漠深处海市蜃楼中的清泉,明知可能是虚幻,但那干渴到极致的喉咙和濒临崩溃的意志,却驱使我不得不向着那幻影跋涉。我召集了仅存的几个骨干开会,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显而易见的恐惧和犹豫。会议室里烟雾弥漫,无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最终,是我性格深处那种赌徒般的孤注一掷,和对“毕其功于一役”的疯狂渴望,压倒了最后一丝理性。</p><p class="ql-block"> “去!”我的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斩断退路的决绝,像钝刀划过麻布,“这是我们等了太久的机会!准备了这么多,不能因为害怕就退缩!北京那么大,我们小心点,快去快回,不会有事的!”</p> <p class="ql-block">  “去!”我的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斩断退路的决绝,像钝刀划过麻布,“这是我们等了太久的机会!准备了这么多,不能因为害怕就退缩!北京那么大,我们小心点,快去快回,不会有事的!”</p><p class="ql-block"> 就这样,在一个天色阴沉、寒风料峭的清晨,我带着两名最核心(也最信任我)的技术骨干,像即将奔赴未知战场的士兵,戴着厚厚的、略显滑稽的棉布口罩(那时N95还是稀罕物),怀抱着装有演示系统的笔记本电脑和一大摞精心装帧的项目材料,心情复杂地登上了飞往北京的航班。机舱里空得让人心慌,乘客寥寥无几,彼此隔得很远,每个人都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双写满警惕与不安的眼睛。空乘人员标准的微笑被巨大的口罩遮住,眼神里也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加强个人卫生、配合体温检测的提示。一种末世流亡般的肃杀与孤寂,弥漫在万米高空的密闭空间里。</p><p class="ql-block"> 抵达首都机场,眼前的景象更是让我的心直往下沉。往日繁忙喧嚣的国际空港,此刻显得空旷而冷清,透着一种不真实的寂静。穿着白色防护服、戴着护目镜和口罩的工作人员,手持红外测温仪,像扫描货物一样,对准每一个出港旅客的额头。那冰冷的仪器接触皮肤的瞬间,带来一种微妙的、被审视和被排斥的屈辱感。通往市区的大巴上,乘客稀稀拉拉,所有人都沉默着,望着窗外迅速掠过的、同样显得空旷寂寥的街道。北京,这座我印象中永远人声鼎沸、充满活力的巨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蜷缩在一种巨大而无声的恐惧之中。我们预订的酒店,入住手续繁琐得像通关,填表格,量体温,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无处不在的提示标语和工作人员全副武装的装扮,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你:这里不是寻常之地。</p><p class="ql-block"> 研讨会的地点,在国家税务总局附近一个不算起眼的宾馆会议室。参会者比通知名单上少了很多,稀稀拉拉地坐着,每个人都戴着口罩,彼此之间保持着夸张的距离。会场气氛凝重得如同追悼会,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轮到我们上台演示时,我感觉自己的腿有些发软,手心全是冷汗。我深吸一口气(口罩让这个动作变得费力),走上那个小小的讲台。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投影仪,一切似乎正常。我清了清嗓子,开始按照演练过无数次的脚本,介绍“金税通”的设计理念、技术创新、在兰州本地试点的显著成效……我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显得有些沉闷、失真,但我努力让它听起来平稳、自信、富有说服力。</p><p class="ql-block"> 然而,当我切换到系统演示环节,准备用几个核心功能点征服台下那些戴着口罩的、高深莫测的专家时,技术之神似乎在这一刻背过身去,并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不知是长途运输颠簸导致硬件接口松动,还是因为紧张而操作失误,抑或是我们的系统在离开了熟悉的兰州服务器环境和特定的网络配置后,产生了难以预料的“水土不服”——演示程序卡住了。鼠标点击“纳税申报”按钮后,屏幕上的光标变成了那个令人绝望的沙漏图标,无声地、固执地旋转着,仿佛在嘲笑我的所有准备。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的额头瞬间渗出了冰冷的汗水,顺着鬓角滑下,后背的衬衫紧紧贴在皮肤上。我强挤出一个笑容,试图用轻松的语气解释:“可能……现场的无线网络信号不太稳定,我们切换一下……” 手忙脚乱地尝试退出、重启演示模块,但情况似乎更加恶化,系统直接弹出了一个堆满了英文和十六进制代码的、谁也看不懂的蓝屏错误提示。</p><p class="ql-block"> 台下,那一双双从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原本可能还有几分好奇或审视,此刻迅速被不耐烦、失望,以及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轻蔑的漠然所取代。有人低下头开始摆弄手机,有人侧身和旁边的人低声交谈,那窸窣的声音在此刻寂静的会场里被无限放大,像鞭子一样抽打在我的耳膜上。我能感觉到自己脸颊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耳畔是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跟着我来的两个年轻人,脸色惨白,想要上台帮忙,被我一个严厉而慌乱的手势制止了。我知道,任何多余的举动,都只会让这场灾难性的演出更加滑稽和难堪。</p><p class="ql-block"> 接下去的时间,于我而言,无异于一场漫长而公开的精神酷刑。我被迫放弃了现场演示,试图仅凭口述和PPT继续支撑起“金税通”的优越性。但失去了系统实际运行的佐证,所有那些精心设计的图表、那些慷慨激昂的陈述、那些关于“本地化”、“易用性”、“安全性”的承诺,都变成了苍白无力、一触即破的泡沫。评审专家们提出的问题,尖锐、专业、直指要害,精准地刺向我们系统架构的薄弱处、安全机制的缺失、与总局现有平台和数据标准的兼容性难题。我的回答,在真正的行业专家面前,显得左支右绌,漏洞百出,充满了外行式的狡辩和想当然的假设。我一度引以为傲的“深入理解本地业务”,在他们看来,更像是为了迁就落后流程而做出的、不规范的技术妥协和临时性的“打补丁”,缺乏顶层设计和长远规划。</p><p class="ql-block"> 会议在一种近乎尴尬的沉默中草草结束。没有总结,没有点评,甚至没有一句程式化的“谢谢参与”。专家们面无表情地起身,迅速离场,仿佛多停留一秒都会沾染上我们带来的失败气息。我僵立在讲台上,像一尊被骤然抽去灵魂的泥塑,浑身冰冷,四肢百骸都透着一种虚脱后的麻木和刺痛。两个年轻的同事走过来,眼神里充满了绝望、迷茫,还有一丝对我的、不易察觉的埋怨。我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只有一股带着铁锈味的腥气往上涌。那一刻,我无比清晰地认识到:我们不仅仅失去了一个机会,更是在一个更高的舞台上,彻底暴露了我们技术的粗糙、团队的稚嫩、以及整个项目根基的虚浮。那些在兰州被视为“突破”和“创新”的东西,在国家级的审视尺度下,原形毕露,幼稚得可笑。</p><p class="ql-block"> 回酒店的路上,我们三人挤在一辆出租车里,沉默像有实质的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车窗外的北京,笼罩在灰蒙蒙的暮色里,高楼大厦的轮廓模糊不清,街灯早早亮起,却照不亮行人稀少的街道,反而更添寂寥。口罩让呼吸变得困难,但我却觉得,即使摘掉它,我也无法从这失败的窒息感中挣脱。巨大的羞耻、深入骨髓的挫败,还有对自己盲目自信的愤怒,像粘稠的、黑色的沥青,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一点点淹没我的口鼻,吞噬我的意识。</p><p class="ql-block">更富戏剧性(或者说,更显讽刺)的是,由于我们来自当时已有零星病例报告的甘肃省,加之会议期间同场有其他人后来出现发热症状(虽然最终排查并非“非典”),我们三人被当地疾控部门要求,在北京指定的地点进行为期十四天的医学隔离观察。那十四天,是我人生中最为漫长、黑暗,却也最为清醒和残酷的一段时光。被封闭在一个不到二十平米、弥漫着永久性消毒水气味的单间里,与外界几乎断绝了物理联系(只有一部内线电话和一台接收固定频道的电视机),每日重复着测量体温、汇报健康状况的机械流程。时间失去了正常的流速,白天与黑夜的界限模糊。我像一个被遗弃在孤岛上的囚徒,被迫与内心最不堪的失败感和自我怀疑日夜相对。</p><p class="ql-block"> 白天,我常常呆坐在床沿,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同样被隔离的、毫无生气的庭院。脑海中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研讨会上那灾难性的几分钟:卡住的画面、弹出的错误、台下那些冷漠甚至讥诮的眼神、自己语无伦次的辩解……每一个细节都被无限放大,慢镜头般反复播放,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我残存的自尊。夜晚则更加难熬,失眠是常态,即便勉强入睡,也是噩梦连连。有时梦见自己写的代码变成无数蠕动的黑色虫子,爬满全身;有时梦见贾雪萍和吴芳的脸重叠在一起,用同样的冰冷语调说:“你不过如此。”;有时则梦见自己在一片虚无中不停下坠,没有尽头。</p><p class="ql-block">在这绝对的、被迫的静止与隔绝中,我无法再逃避,只能进行一次漫长而痛苦的自我解剖。我强迫自己以最冷静、甚至最冷酷的目光,重新审视我在兰州的这次创业远征。褪去所有自我感动的滤镜和一时成功的泡沫,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的是冲动取代了周密规划,是局部的、带有侥幸色彩的小胜(开发区项目)催生了不切实际的宏大幻想,是团队技术能力与真正商业级产品要求之间的巨大鸿沟,更是我自己作为决策者,在战略方向、技术把控、风险评估上的全面失败。我自诩的“技术理想”,不过是在对真正的软件产业生态一知半解下的拙劣模仿和浪漫想象;我苦心经营的“软件王国”,其根基竟然建立在如此沙化的土地之上。兰州,这片土地或许能给予我某种“地头蛇”的便利和相对低廉的成本,但它无法提供孕育有竞争力的软件产品所必需的顶尖人才池、前沿信息流、成熟的配套产业和开放竞争的市场环境。在这里,我就像一个试图在池塘里建造航空母舰的狂人,所有的努力,从一开始就注定是悲剧性的徒劳。</p><p class="ql-block"> 这种清醒到残忍的认知,带来的不是释然,而是更深的幻灭和一种近乎虚无的痛苦。它彻底摧毁了我用以自我安慰和欺骗的最后屏障。我不仅是一个在商业上遭受重创的创业者,更是一个在精神层面上被自己亲手构筑的幻梦所背叛和嘲弄的可怜虫。所有的豪言壮语,所有的熬夜奋战,所有的自我感动,此刻都化为齑粉,轻飘飘的,没有一丝重量,仿佛从未存在过。</p><p class="ql-block"> 在隔离的后半段,与外界有限的联系,几乎只剩下与吴芳偶尔通个电话或发几条短信。她知道我北京之行受挫和被隔离的情况,言语间充满了担忧和试图安慰的努力。</p> <p class="ql-block">  “别想太多了,安全第一,人没事就好。”</p><p class="ql-block"> “技术上的事情,一次失败不代表什么,等你回来我们慢慢商量。”</p><p class="ql-block">“好好吃饭,配合检查,我等你回来。”</p><p class="ql-block"> 她的声音依旧温柔,透过电话线传来,试图温暖我冰冷的心房。但这些话语,此刻却像隔着厚厚的毛玻璃传来的微弱光线,我能感受到其意图,却无法真正被其温暖。我甚至开始对她这种始终如一的温柔产生一种莫名的烦躁和抗拒。我害怕与她深入交流,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向她描述我内心这片狼藉的废墟。是像个孩子一样倾倒所有的失败和脆弱吗?那只会让她看到我更加不堪和无力的一面。是继续强撑门面,假装一切仍在掌控之中吗?那需要透支我所剩无几的表演能量,而我已经厌倦了表演。更重要的是,在经历了北京那场彻底的精神溃败和隔离期间的深度反思后,我开始以一种更疏离、也更悲观的心态,重新审视我和吴芳的关系。这段始于孤独、慰藉于身体的关系,其本质究竟是什么?是两颗漂泊灵魂在异乡的短暂依偎,是压力下的生理宣泄与情感代偿,还是她作为一个等待渡向彼岸的“摆渡人”,在漫长而孤寂的码头上,需要的一点星光般的陪伴?它如同我那夭折的软件项目一样,看似美好,实则缺乏坚实的根基和清晰的未来,仅仅存在于当下的、易碎的时空缝隙里。而我,在耗尽了所有激情与幻想之后,连维持这片刻贪欢的心力,都似乎已经枯竭。一种深彻骨髓的疲惫,不仅是对事业野心的疲惫,更是对一切需要复杂情感投入和精力维系的人际关系的疲惫,像潮水般淹没了我。</p><p class="ql-block"> 隔离期满,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恍惚和更沉重的精神包袱,我返回了兰州。公司里的气氛,已经无需用语言形容。北京惨败的消息早已不胫而走,资金再度濒临断裂,“金税通”项目在失去了向上攀登的想象空间后,也显得前景黯淡,仅仅能维持开发区局那一亩三分地的运维,利润微薄。员工们人心浮动,眼神躲闪,充满了对未来的茫然和去意。召集开会时,台下是一片压抑的沉默和游移的目光。我知道,军心已散,士气已溃。我试图说些什么,画一些新的、或许连自己都不再相信的“大饼”,但话语出口,便觉苍白无力,消散在沉闷的空气里。我从他们眼中,看到了与北京那些评审专家眼中相似的、那种洞穿虚妄后的失望,以及一种急于逃离沉船的迫切。</p><p class="ql-block"> 与吴芳的见面,是在我回到兰州大约十天之后。我拖延了几天,最终还是去了她的公寓。她开门看到我时,眼神里闪过一丝清晰的心疼,随即被惯常的温柔所覆盖。她像以往一样,为我准备了热茶,房间里飘荡着她常用的那种清雅的茉莉熏香。我们坐在沙发上,一时无话。以往的默契和温存,此刻被一种沉重的、不知从何说起又仿佛一切已尽的尴尬所取代。空气凝滞,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格外清晰。</p><p class="ql-block"> “北京……很不容易吧?”她轻声打破沉默,语气小心翼翼。</p><p class="ql-block"> 我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无所谓的表情,却失败了。“嗯,搞砸了。” 我选择最直接的承认,声音干涩。</p><p class="ql-block">“别这么说……”她伸出手,似乎想碰触我的手背,但在半空中又犹豫地停住了,“事情总有起落。”</p><p class="ql-block">我看着她修长而白皙的手指,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我避开她的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有些凉了的茶,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p><p class="ql-block"> “公司……可能撑不下去了。”我说出了最残酷的现实,同时也是在试探,或者说,在为自己预设一个结局。</p><p class="ql-block"> 她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追问细节,也没有给出空洞的鼓励。这种沉默,反而让我感到一丝奇异的放松。良久,她才开口,声音更轻了,仿佛在自言自语:“我丈夫……那边的手续,基本办妥了。他催了我几次,希望我早点过去。”</p><p class="ql-block"> 我抬起头,看向她。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某个虚空点,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有一种淡淡的、尘埃落定的平静。原来如此。心中竟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钝钝的释然,以及一丝早已料到的、轻微的刺痛。她的“摆渡”使命,终究要渡她自己了。我们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写好了结局,只是我一度沉溺于眼前的温暖,故意忽略了终点站的存在。</p><p class="ql-block">“什么时候走?”我的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有些意外。</p><p class="ql-block"> “下个月中旬吧。”她终于将目光转向我,露出一丝带着歉意的、有些勉强的微笑,“机票订好了。本来想早点告诉你,但看你一直很忙,心情也不好……”</p><p class="ql-block">“挺好的。”我打断她,也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尽管我知道它一定很难看,“是时候过去了。那边……应该比这里好。祝你一切顺利。”</p><p class="ql-block"> 那晚,我们没有再做爱,甚至没有太多的肢体接触。只是像两个即将远行、深知此后路途迥异再难重逢的旧友,并肩躺在她的床上,在黑暗中听着彼此的呼吸。她的身体传来熟悉的温热和淡淡的香气,但这一次,我心中没有悸动,没有欲望,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和深深的、无边无际的倦意。我知道,这不仅是在与她温存的身体告别,更是在与我在兰州这段充斥着挣扎、幻想、短暂技术狂热、脆弱情感依托和最终惨烈溃败的岁月,做一次彻底的了断。所有关于技术改变命运的梦想,所有关于在故土重振旗鼓的雄心,所有隐秘的温柔与慰藉,都在这一刻,伴随着窗外兰州永不疲倦的风声,悄然碎裂,散入无边的黑夜。</p><p class="ql-block"> 处理兰州公司的残局,是一个缓慢、琐碎、且充满钝痛感的过程。像给一个已经宣告死亡的病人办理后事。我变卖了那些曾经寄托着无限希望的电脑和服务器,价格被压得很低;我逐一结算员工的工资和遣散费,几乎用尽了公司账上最后一点钱和我个人从青岛带过来的、所剩无几的积蓄;我退租了那半层曾经灯火通明、如今却空旷死寂的写字楼。当“兰州易博文软件有限责任公司”那块崭新的招牌被工人从墙上拆卸下来,扔进角落的杂物堆时,我站在初春依旧凛冽的风中,仰头看着那块曾经悬挂招牌、如今只剩几个钉孔和一片灰白的水泥墙面,心中没有悲愤,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万念俱灰的麻木,以及一种荒诞的平静。我来时,怀揣现金和一个膨胀得快要炸裂的梦想;我走时,只剩下一个塞了几件旧衣服的行李箱,和一身洗不掉的、失败者的尘埃与气味。</p><p class="ql-block"> 我像一个被打断了脊梁、丢盔弃甲的残兵,带着一身看不见的伤口和挥之不去的失败气息,狼狈不堪地退回青岛,退回那个用金钱堆砌的、我曾一度急于逃离的华丽堡垒。当我用钥匙打开环海花园那扇厚重的、隔音良好的入户门时,一股熟悉的、混合着高级皮革、实木蜡、以及空气净化器处理过的、没有丝毫“人味儿”的冰冷气息,像等待已久的幽灵,瞬间将我包裹。屋子里整洁得一丝不苟,甚至比我离开时更加“完美”,每一件物品都待在它被设计好的位置上,光可鉴人的地板映照着窗外惨白的天空,像极了无人居住的豪华样板间。贾雪萍不在。客厅的玻璃茶几上,放着一张对她而言算是“长篇”的便条,是她那凌厉而有些潦草的笔迹:“去潍坊跟进青州电信局的项目,周四晚上回。冰箱里有速冻饺子和熟食,自己热。物业费单子在抽屉里,记得交。”</p><p class="ql-block">没有一句关于“回来了?”的问候,没有一丝对“兰州那边怎么样?”的探询,甚至没有一点点“家”应有的烟火气和等待的气息。仿佛我只是下楼取了个快递,而不是经历了一场历时近两年、耗尽心力与财力、最终一败涂地的生死远征。她的冷漠,此刻没有激起我的愤怒或悲哀,反而让我感到一种扭曲的、如释重负般的“舒适”。也好,这样最好。我不需要再向任何人解释我的失败,不需要再为了维护可怜的自尊而编织谎言,不需要再扮演任何社会或家庭角色。我可以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躯壳,安安静静地瘫倒在这片华丽的虚无之中,任由那深入骨髓的失败感和巨大的存在性虚无,像墨汁滴入清水,一点点将我浸染、吞噬。</p><p class="ql-block"> 我把自己重重地扔进那张昂贵的、符合人体工学却始终让我觉得不舒服的真皮沙发里,身体深深陷进去,仿佛要被那柔软的皮革吞没。我面对着那面占据整面墙的、此刻映照着灰蒙蒙海天和室内昏暗光线的落地窗。海,还是那片海,波澜不兴,颜色沉郁;景,还是那片景,开阔却单调。只是看海的人,心境早已天翻地覆,不复从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