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5、下地干活</p><p class="ql-block">年后我正式当起了农民。架子车拉粪,套牛犁地,各种各样的农活都干过。开始时还有点意气风发的热情,但很快就被现实浇了个浑身冰凉。</p><p class="ql-block">这天早晨,上工的铃声再次敲响时,我睡眼惺忪的出了门,到十字口听队长派活:北塬上打胡基。折身回家拿工具,胡乱抹了抺脸,跟着一群人出了城,红红的太阳已升到高处。</p><p class="ql-block">大家都聚在诺大的一片空地里,敲打着一个又一个的土坷垃,随着手中工具一上一下的节律,地面被激起一片白色雾埃。妇女挤在一起,说些家长里短,手下的活不紧不慢,拿捏得真好。年轻人则打打闹闹,你推我搡,时不时就忘了干活了。干过一阵子,到了吃半早馍时间,也就是中场歇息。有人开始啃冷馍,妇女掏出随身带的针线活,多是纳鞋底,有一句没一句聊着天。哈蛋(小名)从裤兜摸出半根指烟,叼在嘴里,找火柴,刘彪瞅见了,招呼人逼他发烟,他边躲边扑哧扑哧抽着,生怕被人抢去了。之后刘彪抱怨哈蛋不够意思,哈蛋故意翻开口袋,说真没有烟,就这半根,并笑着说他只是半锅烟的瘾。哈蛋太灵醒了,他想抽烟又得避免不给人发烟的尴尬,就动了小聪明,身上只装半根烟。金鱼正夹在几个妇女中间,被她们拿来斗嘴取乐,他就象是说相声里那个捧哏的角色,不慌不忙,应答自如,表现得几近完美。</p><p class="ql-block">这样的劳动场景在我身边不断上演,而我就是个看客。我象是个局外人。</p><p class="ql-block">哈蛋刘彪他们念书念不动,初中毕业就回到了队上。他们能和当下的现实生活完全融合一体,没有丝毫的违和感,这种如鱼得水一样的自然状态,我无法做到这一点,也无法学会做到这一点。我很羡慕哈蛋他们。</p><p class="ql-block">这时队长忽然走了过来,大家都装着卖力干活。队长不说话,吊着脸,对着人群骂道:"一个个就象流完怂的焉球一样,…。"大家都噤若寒蝉,等队长一走就又回到了老样子。队长的脸真是难看,骂人的话也真粗鄙。队长他这是骂谁呢?会不会就是骂自己呢?当这个想法一出现,我的内心便开始翻江倒海的折腾。早晨上工前没喝一口水,也没吃一口东西,太阳晒得热,这时早已是前心贴后心了,浑身早没有力气了,这不就是队长骂的样子吗?我相信了队长所骂的人中一定包括有我,感觉很难过,有种被人扇耳光扒裤子的耻辱感、愤怒感和无力感…。 </p><p class="ql-block">我为什么会认为队长骂人的话是针对我的?并且受到伤害呢?也许队长在家受了老婆的气没处发泄,也许队长就是故意咋呼吓人,也许…。这些"也许"也许更接近事情的真相,但我偏偏选择了对自己不利的结论,这说明是我自己把这不利的东西吸引而来的,是我自己出了问题。我想真的是这样,我过分在乎别人的看法,缺少自信!</p><p class="ql-block">除了雨天,每天都得下地干活,没有节假日,一天也没有。那时候我最期盼的就是下雨,下连阴雨,因为只有下雨的时候我能躺床上睡觉,我能想我喜欢去想的事,…。平时,要是哪天不能上工,必须得请假,看队长脸色。下地劳动其实就是一种对人的奴役,人和牲畜没区别。在这里,人早已沦落到了毫无尊严毫无自由的地步,想要保住一点做人的颜面,那是何等的奢望。而我偏偏爱面子,总想着守住那一点点仅有的可怜的自尊心。</p><p class="ql-block">慢慢地,在我的头脑中产生了一个还不太清晰但却能隐约感受到的意识:我的身体无法适应长期的体力劳动,对别人来说毫不费劲的事对我却可能是严峻挑战;另外我很难融入现实生活。我觉得自己不但生错了时候,我也好象来错了地方。</p><p class="ql-block">6、做木工</p><p class="ql-block">除了下地劳动,我把几乎全部热情都放在了做木工上。我给哥当下手也好几年了,做木工的基本功还多少有一些,拉大锯解板是没说的了,锉子、刨子、锯子、斧子这些我也都会用,象熬胶、伐锯、磨刨刃我也能。况且我把当木匠作为我的理想,当成我的事业看待,我就把主要精力都用到了这件事上。我好象记得当时哥也做木工活,他主要是做木箱子,然后自行车驮着到北边三十里外的老庙、薛镇去卖,每次能带两个,用绳子帮在后座架上,看上去挺悬乎的。哥赚的钱算是他自己的,当时分没分家我也记不清了,但经济上肯定是分开了。我当时会做的就是中式房门,比较简单易做。我大概要用一个星期才能做出一付门,还得抓紧才能做成,因为我每天得下地干活,只能用吃饭时间加班。当时街上是礼拜天逢集,我把做好的房门拉到街上的新华书店门口,这里是卖门窗及旧木料的地方。母亲照看着卖,还算不错,几乎都能顺利卖出去,一付门能卖三十块钱左右,净赚十多块,觉得挺有收获感的。能为家里增加一些收入,我心里很高兴。</p><p class="ql-block">我和哥同时在家做木活,冲突也就难免。最先是感情上出现了裂隙,经济上的切割给家庭关系带来了危机。原本亲亲的一家人,忽然间要分你的我的,一时在感情上怎么也接受不了,心里就憋着一股怨气。俩人各干各的活,话也少了,只有非得帮忙时才不得不说上几句,故意别扭着。做木工需要许多工具,除了买的外大部分是哥自己制作的,他做这些工具时十分用心,每一件都是精雕细刻,象工艺品一样,过了多年才差不多制全了,他很爱惜这些工具。我做木工时常有使用不当或是保养不好的情况,因此常会引起哥的愠怒和不满,虽不会去頂撞他但心里很不痛快。另外,还有时间及场地方面的冲突,有相互帮忙多与少的计较,等。心气不顺,脾气就坏,怄气的时候不少,日子过得很憋闷。</p><p class="ql-block">当时我做木工有一个很致命的弊病,那就是急于求成。假如一件家具通常需要三天才能做好的话,而我会在两天甚至更短时间内赶做出来,就好象头脑中等待完成的家具它急不可耐地要来到这世上一样。在这种急躁心态之下,每一道工序都会变得粗糙潦草,等到成品出来,发现样子丑陋难看,和想象中的大相径庭,就只剩下了沮丧懊悔。这时才会发现,一切都回不去了,错过了就是错过了。</p><p class="ql-block">后来我从中悟出一个道理:慢往往才是快。因为只有做好每一道工序,最后才有可能做出一件真正的精品。做事做人也是这样,每一步走踏实走正确实在是太重要了。</p><p class="ql-block">这年有舅帮忙,哥到抽黄水站当了一名副业工,大概是介于工人和农民之间的一个身份,户口还是在农村。他不在家,就再也没人帮我拉大锯解板,木工也就难以为继。当年10月份又传、来恢复高考的消息,木工活也就慢慢停下了。</p><p class="ql-block">做木工,是第一件由我自主选择决定的事情,虽然其中有许多的无奈。经过一段时间的实践,我发现自己的动手能力差,急于求成,缺乏做手艺活的潜质,即使没有这样那样的原因,我也不会这条路上走出很远。</p><p class="ql-block">这件事上我还发现,我和哥俩人好象有着非常大的差别。哥的吃苦精神,务实作风,过日子的心劲,以及很强的动手能力,这些都比我强许多倍。我则是一个对钱财缺乏感觉、对过日子没有概念、不愿把心事花费在日常事务上、偏于喜欢做梦的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