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汪老师遇见孔子

汪建敏

教室的门被风吹开时，我们都看见了那个老人——宽袖长袍，白发苍苍，手里拄着一根木杖。他站在门口，有些茫然地望着我们，目光最后落在黑板上的“有教无类”四个字上。

“这是……”他喃喃自语，缓步走进教室。

汪建敏老师正讲到“因材施教”，看见这位不速之客，先是一愣，随即站起身来。他盯着老人的服饰看了几秒，忽然深深作了一揖：“敢问先生，可是孔仲尼？”

教室里鸦雀无声。那个老人点点头，又摇摇头：“是我，也不是我。我在时间长河里走了两千多年，走到这里，想看看后世的学堂是什么模样。”

就这样，孔夫子坐在了教室最后一排的空位上。汪老师站在讲台上，第一次显得有些局促。他看看手里的教案，又看看坐在下面的圣人，忽然笑了：“今天这课，怕是讲不下去了。”

“讲得下去。”孔子说，“我看见黑板上写着的字，那是我说的。你刚才说的四个字，也是我说的。既然说的是同样的话，怎么讲不下去？”

汪老师沉默片刻，放下教案。“那好，今天就请先生一同授课。”

起初我们都拘谨得很，不敢回头，不敢出声。但汪老师很快就恢复了平日的神采，他讲起自己教过的学生——那个数学总不及格的男孩，后来成了工程师；那个作文永远跑题的女孩，如今在报社当编辑；那个上课睡觉的捣蛋鬼，前年回来给学弟学妹捐了奖学金。

“这就是因材施教，”汪老师说，“不是把每个人都教成一个样子，而是帮每个人成为他最好的自己。”

后排传来一声轻叹。孔子站起来，走到讲台边，面对着全班同学。“我教过三千弟子，贤者七十二人。”他说，“颜回清贫却好学，子路勇猛而直率，子贡机敏善辩。他们若是都长成一个模样，我孔丘便是个失败的先生。”

他转向汪老师，深深看了一眼：“你记得每个学生的样子，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成了什么人。这一点，你比我强。我的学生们后来怎样，我并不知道。”

汪老师摇摇头：“先生开创了私学，让平民也有了受教育的机会。没有先生，就没有今天的我，也没有这满堂的学生。”

“那么，”孔子望着全班，“今天我们同上一课，你们有什么想问的？”

一个男生举手：“夫子，您说过‘学而优则仕’，是不是读书就是为了当官？”

孔子笑了：“我若活在今日，必定是个爱争论的老头子。”他的笑容慢慢收敛，“学而优则仕，是说学了有余力，就该去为众人做事。不是当官，是做任何有益于他人的事。你们将来，有人做工程师，有人当编辑，有人教书，有人行医，都是在‘仕’。”

又一个女生问：“夫子，您周游列国，到处碰壁，不累吗？不后悔吗？”

孔子沉默良久，望向窗外的天空。“累。怎么不累？在陈绝粮，在宋被逐，在郑被人形容为‘丧家之犬’。”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千年的风霜，“可每当我看见一个年轻人因为听了我的话而眼睛发亮，就不累了。他今天在座吗？”

下课铃响了。我们都愣住了——四十五分钟，竟这样快。

孔子站起身，向汪老师作了一揖：“受教了。”他又转向全班，“你们有一位好老师。他的话，我的话，其实是一个意思——每个人心里都有光，老师的责任，就是帮你们把光点亮。”

他走向门口，风又吹起来。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汪老师一眼：“后世有君，吾道不孤。”

门关上了。教室里空空荡荡，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汪老师站在讲台前，久久不动。然后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又写了四个字：“教学相长”。

那天的阳光很好，照在黑板上，照在汪老师花白的头发上。我们在下面坐着，谁也没有说话，但我们都明白——刚刚见证了某种永恒的东西。

后来我问汪老师，那天的事是真的吗。他想了想说：“孔子有没有真的来过，我不知道。但他的教育理想，两千多年来一直在每个老师的课堂上，一遍遍重来。”

“那你呢？”我问。

他笑了，眼角的皱纹像阳光的涟漪：“我嘛，只是个传话的。把两千多年前的话，传给两千年后的人听。传着传着，自己也就成了这话的一部分。”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谓师者，不过是把自己的生命，变成一座桥。桥的这头，是懵懂的孩子；桥的那头，是人类文明积累千年的光。

汪老师是桥，孔子也是桥。他们相遇不相遇，又有什么要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