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文/启翔 图/网络</p><p class="ql-block">美篇号/5409117</p> <p class="ql-block">三月里,雨是常客。</p><p class="ql-block">方才晴了一日,窗外又雾蒙蒙地灰了下来。站在办公室里,透过窗口望去,远处的楼宇,更远的山影,都洇在雾里,浅一道深一道,像未干的水墨。</p><p class="ql-block">翻开桌上日历,今天三月二十日,农历春分。指尖划过这二字,恍若推开一扇虚掩的门,那一边,是浩浩荡荡的流年岁月。</p> <p class="ql-block">小时候,不懂什么节气。只记得院子外的椿树顶上,总有燕子来回地剪飞。黑亮的翅膀,像谁拿笔在天上划了一下,墨痕慢慢洇开,散成淡淡的影。</p><p class="ql-block">父亲那时总念叨:“春分春分,昼夜平分。”我不明白,只觉着天光忽然就长了。冬日里挨到五点,天色早沉沉地压下来;春分前后,却还能在晒谷场上疯跑,看家家户户的炊烟直直地升上去,又被晚风搅散。</p><p class="ql-block">直到父亲拖着长声喊吃饭,那声音穿过薄薄的暮色,像能把天边最后一缕亮光也唤回来。</p> <p class="ql-block">父亲干了一辈子农活,对节气是极为敬重的。每年春分一到,他便闲不住了。</p><p class="ql-block">“春分麦起身,一刻值千金。”这话他总挂在嘴边,像念叨着一句古老的咒语。天还蒙蒙亮,院子里便响起嚯嚯的磨锄声,那声音脆生生的,把村子里的狗都唤醒了,东一声西一声,叫成一团。</p><p class="ql-block">这时节,地气通了。田里的泥土正润着,踩上去软软的,像踏在刚发好的面团上,微微地陷下去。</p> <p class="ql-block">父亲扛着锄头走在前头,我和母亲跟在后头。他在前面一锄一锄,不紧不慢,用锄尖在田里划出笔直的沟;母亲挎着篮子跟在后头点种子,黄豆、棉花、芝麻,一样样分得清清楚楚。两人都不说话,却配合得那样默契。</p><p class="ql-block">阳光斜斜地照着,他们的影子落在新翻的泥土上,长长的,静静的。在他们的眼神里,藏着熟稔,藏着笃定,藏着对那片土地沉甸甸的信赖。</p><p class="ql-block">春色,也便在那几天里,一天一个样地浓起来。</p> <p class="ql-block">田埂上的荠菜,已开出细碎的白花。随手掐上一把,便有清冽的香沁入鼻息,那香气里,藏着一整个冬天的等待。</p><p class="ql-block">河边坡地上的油菜,起初还是青绿一片。几夜南风过后,便冒出些零零星星的黄,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瓶,点点滴滴,不知不觉便泼洒成满坡的金黄。</p><p class="ql-block">房前屋后,香椿的枝头探出紫红的嫩芽。母亲用长竹竿绑上镰刀,轻轻将嫩芽钩下,洗净切碎,打几个鸡蛋一同翻炒,满屋子,都是春天的味道。</p> <p class="ql-block">那味道,过去几十年了,还时常从记忆里飘出来。</p><p class="ql-block">乡下有句老话:“春分有雨是丰年。”可老人们又说,春分最好是不晴不雨,阴阴的,让麦苗儿慢慢还阳。小时候不懂这矛盾的讲究,如今却有些明白了——人生何尝不是如此,总盼着好年景,而真正的好,或许恰恰是那不晴不雨的中庸,是日与夜、寒与暖恰到好处的相持。</p><p class="ql-block">就像父母亲站在田里的背影,不疾不徐,不喜不悲。</p> <p class="ql-block">母亲在世时,每到春分,她都要“竖蛋”。“春分到,蛋儿俏。”她总是稳稳地将一枚鸡蛋立在桌上,说这一日阴阳平衡,万物都立得住。</p><p class="ql-block">记得有一回,我试了许久,怎么也立不起来。母亲笑着,用她那双粗糙的手握住我的小手,将那枚温热的鸡蛋轻轻扶正。她的手心暖暖的,带着灶台的烟火气,和田野里泥土的芬芳。</p><p class="ql-block">那温度,至今还留在我的手心里,怎么也洗不掉。</p> <p class="ql-block">如今,父母也把自己种进了那片土地里,与那里的麦苗、油菜花为伴,跟着节气,一起生根发芽。</p><p class="ql-block">城里的春分是没有声音的。没有燕子的呢喃,没有布谷的催耕,没有那磨锄头的嚯嚯声,只有日历上冷冰冰的两个字,提醒着我又一个节气的到来。</p><p class="ql-block">可此刻,我站在窗前,却分明听见了什么——是泥土翻身的声音,是麦苗拔节的声音,是春笋顶开瓦片的声音,是种子在黑暗中试探着、伸展着、要冲破一切的声音。</p> <p class="ql-block">那声音从千里之外的故乡传来,穿过平原,越过江水,落进我空落落的心里,激起一层又一层回响。</p><p class="ql-block">春分,不只平分了昼夜,也平分了这一年的悲喜。一半给了城里这亮晃晃的日光,一半留给了乡下那沉甸甸的、正长着麦苗的夜色。</p><p class="ql-block">父母带走了那一半,却把关于春分的俗语、农事、泥土的芬芳、野菜的香气,所有那些关于春分的记忆,都留给了我。</p> <p class="ql-block">他们成了我的春分,成了我生命里那个永远平衡、永远温暖的中点。从此以后,无论日子是昼长夜短,还是夜长昼短,我的心总朝着那个平衡点,轻轻地,固执地,倾斜过去。</p><p class="ql-block">此刻,楼下的小洪山上,那片郁郁葱葱的绿,在灰蒙蒙的雾色里若隐若现,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p><p class="ql-block">春分到了。一切都刚刚好。</p><p class="ql-block">只是,少了那两个在田埂上,教我辨认这一切的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