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访当阳玉泉寺

九凤朝阳

自天台山国清寺初识“天下四绝”，我便以步履为约，要一一叩访润州栖霞、荆州玉泉、齐州灵岩。2012年春，金陵烟雨里得见栖霞风骨；2015年10月23日，秋阳朗照、荆楚气清，我终于踏入当阳玉泉山，赴这场迟来的禅林之约。

四寺各踞一方，国清以天台开宗，栖霞以六朝文盛，灵岩以塑艺冠世，而玉泉独以天台祖庭、北宗禅源、忠义归处、荆楚第一丛林四美并臻，藏尽楚山烟水与千年法脉。

　　车抵当阳城西，玉泉山如覆船静卧，层峦堆蓝，泉声穿林。山以泉名，寺以山名，东汉建安年间，普净禅师于此结茅，始有禅林根基；南朝梁宣帝敕建“覆船山寺”，官寺规制初立；隋开皇十二年，智者大师智顗移锡于此，晋王杨广敕额“玉泉寺”，天台宗于此光大，《法华玄义》《摩诃止观》在此讲就，“东土释迦”九旬谈妙，玉泉遂成天台宗重要祖庭。唐人赞其“占地左五里、右五里，前后十里”，宋时号“九楼十八殿，三千七百僧舍”，“荆楚丛林之冠”名副其实。与国清的浙东清灵、栖霞的江南秀雅不同，玉泉得楚山之雄、沮漳之秀，刚柔相济，禅武相融，自成气象。

入寺先仰大雄宝殿，为长江流域现存最古、最大楠木殿堂。重檐歇山，面阔九间，七十二根金丝楠木巨柱擎天，斗拱繁复，藻井斑斓，不施一钉而结构稳固。殿宇承宋元遗规、存明清风貌，隋代铁镬、元代铁釜、铁钟列于阶前，铭文漫漶，皆是岁月证物。殿侧吴道子石刻观音，男首女身，线条流转，气韵生动，为唐代佛画至宝。伫立殿中，梵音低回，楠木沉香沁心，顿觉尘嚣尽散，仿佛听见隋代斧凿、唐代诵经、宋代钟鼓，时空在此交汇，千年一瞬。

前行便是棱金铁塔，北宋嘉祐六年铸，为我国现存最高、最重、最完整铁塔。八角十三级，生铁叠装，不加焊接，自重以固，通高近十七米，重两万六千余公斤。塔基铸八仙、二龙、海山波涛，八隅力士托塔，威猛庄严；塔身千佛环绕，风铎悬于飞檐，铃音清越。夕阳斜照，铁塔流光，“棱金铁塔”映着秋山，如铁铸佛国，屹立千年而不锈，尽显宋代冶铸与建筑之绝。苏轼游此，叹为“瑰奇胜绝之观”，信非虚言。

寺北珍珠泉，为天下名泉，亦为关公显圣圣地。泉泡如珠，击掌则涌，苏轼誉“漱玉喷珠”，袁宏道赞“珠泉跳玉”。旁立“汉云长显圣处”“最先显圣之地”碑，相传关羽兵败麦城，魂魄于此呼“还我头来”，普净禅师点化：“将军过五关斩六将，众生之头，又向谁讨？”关公顿悟，皈依佛门，为伽蓝护法。玉泉由此成为关公信仰源头，儒释道三教共尊，忠义与禅心在此相融。一泉一祠，一圣一禅，写尽荆楚忠义与佛门慈悲。

玉泉之重，更在禅脉绵延。隋为天台祖庭，智者大师定宗风；唐为禅宗北宗祖庭，神秀大师驻锡二十余年，倡“渐悟”之法，“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一偈，传遍天下，后为两京化主、三帝国师，北宗禅由此盛极一时；一行禅师于此修行八年，研天文、修禅法；宋时《景德传灯录》编撰于此，灯灯相续。自隋至清，高僧辈出，十余人受封国师，法脉远播，无愧“天下四绝”之名。

漫步寺中，古银杏参天，并蒂莲静放，月月桂飘香，修竹绕阶。李白、白居易、张九龄、孟浩然、苏轼、公安三袁等文人接踵，留诗五百余篇。李白咏“天台国清寺，天下称四绝”，亦赞玉泉“仙台初见五城楼”；孟浩然伴张九龄登临，写下“林莽北弥望，沮漳会东流”。文气与禅韵交织，山水与人文共生，玉泉之美，在景，更在魂。

回望已访三绝：国清清逸，栖霞温润，玉泉雄奇。国清开宗，栖霞崇文，玉泉融禅、武、文、艺于一体，楚风浩荡，禅意深沉。它不只是一座古寺，更是天台宗的摇篮、北宗禅的道场、关公信仰的源头、荆楚文化的丰碑。四绝之中，玉泉以宗风之正、禅理之深、忠义之厚、建筑之奇，独树一帜，令人心折。

感念十余年之约，已圆其三，唯待灵岩。人生如行脚，愿如禅灯，不忘初心，步履不停。

玉泉一访，不负四绝之约，不负荆楚之灵。禅心藏山水，忠义照古今，此行印记，永刻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