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们家乡习惯把农历二月初二叫“龙抬头”,也叫“龙日”。小时候的我,总觉得这一天的习俗怪怪的,有意思,好玩,也很期待。</p><p class="ql-block"> “二月二,龙抬头”——做为一个节日,这名字从叫法上总感到别别扭扭,不伦不类。但习俗就是习俗,没人在意,也没人深究,反而传来传去,给这天赋予了许多神秘。</p><p class="ql-block"> 正月里不能理发,这是老规矩。为什么不能?说是对舅舅不好。谁正月里剪了头,就是咒自己舅舅。我小时候问过母亲,这是哪来的道理,她说不清楚,只说老辈子传下来的,宁可信其有。后来我读到一些民俗书,说是“正月剃头死舅舅”其实是误传,源自清初的“思旧”。但乡间不考据这个,舅舅就是舅舅,活生生的亲戚,谁也不愿拿他冒险。</p><p class="ql-block"> “良子起床了,今天是龙抬头,赶早去你大表叔家剃龙头去。”</p><p class="ql-block"> 天才曚曚亮,父亲就喊我。我一骨碌爬起来,飞快地跑到隔院的大表叔家。大表叔是村里少有的几位文化人,还是能工巧匠,不仅会理发,铁工木工也都精通。只要他愿意上心,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他都能鼓捣出来。我打心眼儿里佩服他。</p><p class="ql-block"> “大表叔早!我来剪龙头了。”</p><p class="ql-block">“哈哈,二蛋来了。你们都等等,我得先给这小子剪。”</p><p class="ql-block"> 大表叔从来不喊我乳名,总给我起外号,我也不在意,知道他是喜欢我。屋里早来的几个人都笑着说让我先剪,说别误了这小子出人头地。我也不客气,笑呵呵地坐在凳子上。表叔给我洗头剪发,不一会,一个漂亮的刘海造型就完成了。他拿出镜子让我看看满意不,我开心地伸出大拇指,给他一个大大的赞!</p><p class="ql-block"> 剪完头回到家,天也大亮了。母亲和姐姐正忙着做早餐。这天的早餐丰盛别致,让我心情愉悦,胃口大开。煎饼卷大葱炒鸡蛋——母亲帮我把煎饼摊开,上面抹一层酱,然后把大葱剥成丝,再放上炒得黄澄澄的鸡蛋,卷成卷递给我说:“多吃点,煎饼卷大葱,越吃越聪明。”我大口咬下去,那美味简直妙极了,感觉世上最好吃的东西也不过如此。直到现在,一想起儿时的那顿煎饼卷大葱,仍然回味无穷。</p><p class="ql-block"> 炒龙豆是龙日里的另一桩大事。</p><p class="ql-block"> 豆子是黄豆,去年秋天收的,装在布袋里悬在房梁下。母亲起早把黄豆用水泡上,泡得豆子胖起来,皮儿发亮,像刚睡醒的眼睛。泡多久是个技术活,时间短了炒出来发硬,时间长了炒出来掉皮。母亲伸手在盆里捞一把,捏捏,就知道好了没。</p><p class="ql-block"> 但真正的秘诀不在泡,在炒。</p><p class="ql-block"> 炒龙豆要用沙土。细沙土,筛过几遍的,不能有石子,不能有粗粒。每年二月初一,母亲就带着我去沟里筛土。冬季山区风大,刮得沙土都聚在窝风的沟里,一堆堆一簇簇。母亲用箩一遍遍筛,将筛过的细沙装进布袋,装够半袋让我背回家。</p><p class="ql-block"> 早饭过后,母亲就忙乎着炒龙豆了。她是这方面的高手,不一会,左邻右舍的女人就来了一堆。张婶端一碗,李婶端一碗,都要请母亲帮忙炒。母亲从不推辞,一碗一碗接下来,按先来后到排着。铁锅烧热,沙土倒进去,炒到冒青烟,豆子才下锅。母亲用铲子翻,翻得又快又匀,豆子在沙土里噼啪响,像放鞭炮。炒到香味出来了,用笊篱捞出来,沙土从笊篱眼漏下去,豆子留在笊篱里,金灿灿的,烫手。女人们站在锅台边等着,出锅就抓一颗扔嘴里,烫得龇牙咧嘴还要说:“香,真香。”</p><p class="ql-block"> 母亲炒的龙豆确实香。别人也炒,但总差一点。差在哪?在她拌豆子的那把调料。盐是明的,谁家都有,但五香粉是她自己配的。我小时候偷看过,研钵里有花椒、大料、小茴香,还有几粒我认不出的东西。她研的时候不许我在跟前,说是“传女不传男”。我说那传给谁?她说传给你姐。可后来我姐嫁人了,也没见她回来学。后来我猜想,那配方或许没什么稀奇,不过是母亲故意弄些神秘,让我们觉得这龙豆是特别的。</p><p class="ql-block"> 比龙豆更特别的,是猪头肉。正月里肉吃得多,腊月杀的猪,吃到正月末,该吃的都吃了,剩不下什么。但猪头是留着的,挂在北墙根,风吹日晒,皮肉收紧。到了二月二,天气转暖,再挂就要坏了,于是取下来收拾。收拾猪头是个大工程,要用烧红的火钳烫猪毛,烫得滋滋响,冒青烟,一股焦糊味。烫完了刮,刮干净了再泡,泡软了再煮。煮猪头肉用大锅,水开了撇沫,沫撇净了下料,葱姜八角桂皮,咕嘟咕嘟炖一下午。</p><p class="ql-block"> 我小时候不是每年都能吃到猪头肉。那东西贵,一只猪头能换不少日用品。只有年景好、家里宽裕的时候,父亲才会从集上拎一个回来。用草纸包着,油洇透了纸,我远远就闻见味。母亲接过来,嗔一句“又乱花钱”,脸上却是笑的。那天晚饭就有了一盘尖椒炒猪头肉——猪头肉切薄片,尖椒切滚刀块,大火爆炒,出锅前烹一勺酱油。那香味能飘半条街,我在院子里玩着玩着就溜回灶台边,母亲用筷子夹一片塞我嘴里,烫得我直哈气,却舍不得吐。</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离开家乡,在外头过了很多个二月二。理发店不用排队,炒龙豆也没人张罗。猪头肉倒是有卖的,卤好的,切成片,装在保鲜盒里。买回来炒尖椒,味道也对,但总差一点什么。</p><p class="ql-block"> 差什么呢?</p><p class="ql-block"> 差那沟里的沙土?差母亲那不外传的五香粉?还是差那个在灶台边等着、趁热偷吃一颗龙豆的上午?</p><p class="ql-block"> 今年二月二,我又想起了这些过往的事。父母早就不在了,我自己也渐渐老了。一早上就收到许多关于二月二龙抬头的祝福信息,可总找不回儿时在家过龙日的那份欣喜。外面不时传来阵阵鞭炮声——这是唯一比儿时记忆多出的一点意外。</p><p class="ql-block"> 时过境迁,社会在进步。过去的就过去了,但回忆起来,总感觉有一丝丝温暖和美好。趁着记忆尚存,赶紧笔录下来,作为闲暇时打发寂寞和对过往时光的美好回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