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落日故人》1~5回，作者：王云（白州烟雨）

白州煙雨

《落日故人》1～5回

作者：王云

一

欧阳羽七岁那年，第一次看见父亲哭。

那是一个春天的傍晚，父亲从外面回来，在门口站了很久。夕阳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欧阳羽的脚边。欧阳羽正在小方桌上写作业，抬头看了一眼，叫了声“爸”。

父亲没应。他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墙上的某个地方。过了很久，他忽然用手捂住了脸。欧阳羽看见有泪水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他那条洗得发白的裤子上。

欧阳羽放下铅笔，走过去，站在父亲面前。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把手放在父亲的手背上。父亲的手很凉，骨节粗大，像老树皮。

那天晚上，父亲告诉他，看见妈妈了。

“在平乐村。”父亲说，“她改了名字，叫姬芳玲。又嫁了人，生了个妹妹。”

欧阳羽那时候十二岁，已经懂得很多事。他没有问“她为什么不回来”，也没有问“她是不是不要我们了”。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父亲把话说完。

父亲说，妈妈病了，很重的病。那个男人对她不好也不坏，家里穷得快要塌了。父亲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欧阳羽知道，父亲心里有一道口子，几十年后都没有长好。

二

欧阳铁汉是二十八岁那年娶的姬秋云。

那时候他刚从山上下来。师傅不休道长九十三岁仙逝，他在道观里守了三年孝，下山时已经二十五岁。他在华田镇给人写对联、看日子、画符箓，挣些零碎银两。姬秋云是隔壁村的姑娘，比他小四岁，经人介绍见了一面。她长得不算好看，但眉眼干净，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欧阳铁汉觉得这就是命里该有的人。

他们在落日村安了家。那是岭南群山深处的一个小村子，四面环山，只有一条土路通到外面。村里二十几户人家，种稻、种菜、养猪，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也过得下去。

欧阳铁汉把师傅留下的几本道书锁在木箱里，买了锄头镰刀，学着种田。他功夫没丢，每天早上起来练一趟剑，打一套拳。柳叶刀练得最好，二十步外能削断一根香。但这些都用不上，山里的日子不需要这些。

儿子出生那年，他二十九岁。姬秋云在屋里疼了一天一夜，他在屋外站了一天一夜。天亮的时候，听见孩子的哭声，他蹲在地上，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孩子取名欧阳羽。羽者，翼也，希望他能飞出这四面环山的地方。

三

欧阳羽两岁那年，欧阳铁汉开始外出打工。

没办法，地里刨食刨不出儿子读书的钱。他跟村里人去广州，在建筑工地上扎钢筋。一天干十二个钟头，晚上睡工棚，蚊子能把人抬起来。但一个月能挣八百块，比种一年地都多。

每年清明、中秋、过年，他回家三次。坐一天一夜的绿皮火车，再转三趟班车，最后走二十里山路。到家的时候总是晚上，远远看见自家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脚底下就有了力气。

姬秋云每次都站在门口等他。儿子长高了一点，认生，要妈妈推着才肯叫爸爸。欧阳铁汉从蛇皮袋里掏出县城买的糖果、饼干、新衣服，儿子才慢慢凑过来。

那些日子过得快。三天、五天，一眨眼就过去了。走的时候天不亮，姬秋云给他煮几个鸡蛋，塞在蛇皮袋里。儿子还在睡，他站在床边看一会儿，弯腰在他额头上亲一下，然后背起包，走进晨雾里。

他在路上回过头，看见姬秋云还站在门口，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雾吞掉。

四

欧阳羽五岁那年的春节，父亲像往常一样回家过年。年初二早上，母亲说要回娘家看看。父亲说，我陪你去。母亲说不用，你陪儿子，我明天就回来。

父亲把她送到村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山路拐弯的地方。

那天晚上下了雨，淅淅沥沥打在瓦片上。欧阳羽睡到半夜醒来，看见父亲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爸，你怎么不睡？”

“睡吧。”父亲说，声音很轻。

第二天母亲没回来。第三天也没回来。第四天，父亲背着欧阳羽，走了二十里山路，到华田镇外婆家。

外婆说，秋云没来过啊。

父亲愣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欧阳羽看不懂。很多年以后他才明白，那个表情叫“天塌下来了”。

五

接下来的两年，欧阳羽跟着父亲到处跑。

广州、深圳、东莞、惠州。他们住最便宜的出租屋，吃最便宜的盒饭。父亲白天在工地上干活，晚上骑着自行车，一个巷子一个巷子地找人。他把姬秋云的照片洗了几十张，见人就问：“见过这个女人吗？”

没人见过。

欧阳羽七岁那年，父亲在一个叫广安镇的地方停下来。镇上有所小学，可以让儿子读书。父亲在街角租了一间三十多平方的小铺子，前面开店，后面住人。

店卖冥具。纸钱、香烛、鞭炮、神像。父亲还帮人算命、看日子、写对联。镇上的人都知道他是道士出身，谁家有人走了、有灾了、有难了，都来找他。他不收钱，随人给，给多给少都行。

欧阳羽上学去了。早上父亲送他到街口，傍晚他自己走回来。铺子里总有几个闲人在喝茶聊天，父亲坐在中间，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欧阳羽在里屋写作业，听着外面的声音，觉得很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