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男人为什么喜欢回老家?一段话给我做了解答:</p><p class="ql-block">“地下埋着我的先人,地上留着我的童年。城里的家叫房子,老家的房子才是家。回到老家,睡觉才是安稳的,空气才是新鲜的。那一刻,他不再是谁的丈夫谁的父亲谁的下属,他的身份只是——父母的孩子。故乡很小,小到只剩几间草堂;故乡很大,大到一辈子走不出童年的篱笆;故乡很轻,轻到只剩乡音乡话;故乡很重,一声寒暄就把游子压垮;故乡很近,近到每晚都能回家;故乡很远,远到日夜兼程也走不进儿时的晚霞。”</p><p class="ql-block">有人说,男人是土做的,女人是水做的,女人嫁到哪里哪里就是家,而男人,越是经历繁华,越思恋老家。那个老家,就是他出生的地方,他光着屁股长大的老家。</p><p class="ql-block">“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而今,“老来方识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p><p class="ql-block">人说,人老了就喜欢怀旧,难道说我真的老了?其实我的心态一直很年轻,也不承认自己老了,但近年来愈来愈怀旧,愈来愈思念老家。看来,只是自己心里不承认而已,生理已趋近于老了。</p><p class="ql-block">这些年,每年的中秋前后就把母亲接到城里,次年清明前后春暖花开了,再想挽留也留不住母亲。我对母亲说:“那个破家还有什么恋头儿,别折腾着回去了。”但我终究留不住执拗的母亲,我送母亲还乡,刚在村里碾房前下车,她就坐在坝堰的石头上和婶子大娘攀谈起来,有拉不完扯不断的话。直到后来我也喜欢回老家了,才理解母亲恋家的缘由。母亲从17岁就来到这个山沟沟,一住就是六十多载,这里有她的亲人圈朋友圈。这个山沟沟里有她最舒坦的磁场,而城里的钢筋水泥把她禁锢得太久太久,一旦双脚落在故乡的五行土上,她的磁场就起了微妙的作用。她的笑容绽放了,她的表情愉悦了,她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是香甜的。</p><p class="ql-block">我找到了答案。</p><p class="ql-block">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土窝,我理解了母亲恋家的念头,也明白了我为什么也恋这个山沟沟。</p><p class="ql-block">春天还乡,吃母亲熬煮的榆钱粥,哈拉海粥,用谷柞火摊的小米煎饼。夏天回家,从园子里拧一根顶花带刺的黄瓜,用压水井的水冲洗干净,用刀拍了拌上蒜末、盐就是一盘下饭的凉菜。秋天,吃一顿新米煮的黄米饭,野菜大葱蘸酱,那叫一个香。腊月里,还能吃上粘糯可口的腊八粥、年糕。</p><p class="ql-block">我进城快三十年了,每次回家,心情都是放松的,舒坦的,睡在母亲身边,感觉自己又成了孩子。母亲总问我,下顿吃什么?只要吃什么,她就做什么,而且是很有兴致地去做。</p><p class="ql-block">那年夏天,一场大雨后的下午,我回到了老家,望着村前平川连绵的玉米田和山坡的谷田,望着干涸了二十几年的牛沱河又唱起童年的歌谣,望着六月葳蕤的蒿草和岸边的野花,漂泊久了的一颗疲惫的心瞬间就化了。那一刻,眼前就浮现出大姐和一群姑娘在河里洗衣服的画面,一群娃娃脱光了衣服跳进河道里,躲避臂弯里挎着一筐豆角土豆的姑娘过桥的画面,光着脚丫在岸边扑蝴蝶捕蚂蚱跳跃的画面。这小河还是那条小河,那浪花却没了我童年的那一朵,我也不是沙滩上留下一串串脚印的当年的少年。</p><p class="ql-block">物是人非,眼前的美景一如当年,我的目光呆呆地凝滞了,一动不动,许久,许久。</p><p class="ql-block">那一刻,我仿佛找回了我的童年。</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傍晚,几个儿时的同学、玩伴来了,堂弟堂妹伯父姨妈来了。母亲见我回来,一刻不停地烧茶水、炒瓜子,姐姐又帮母亲做了一大桌子菜。望着亲人们一天天变老,玩伴也鬓生华发,就想起小时候在一起的朝朝暮暮。说着,笑着,回忆着,心绪时起时落。酒饮正酣,一个远方安家与我失散三十多年回家省亲的伙伴突然出现在众人面前,我站起来伸出双手,他也伸出双手,紧紧拥抱,两个面颊贴在一起,久久舍不得放开。</p><p class="ql-block">那一夜,直聊到繁星眨眼,直聊到月儿高悬,直聊那滴滴点点,直聊得泪洗笑颜。</p><p class="ql-block">那一夜,我醉了。</p><p class="ql-block">天还没亮,就听见一阵阵婉转啁啾的鸟鸣声。我穿好衣服,走出院门,看见巷子里杏树枝桠上落着两只金翅黑尾的鸟儿,是我从未见过的鸟儿。看来,故乡的生态环境已有了大大的改观,我不由得又想起儿时的麻雀和燕子。</p><p class="ql-block">在我小的时候,村里多数是草房,大约十岁以后,苫房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小灰瓦。上世纪九十年代初,陆续翻盖成一砖到顶的砖房。原来在土房屋檐做巢的麻雀失去了家园,燕子也很少见了,和人类共同栖息几千年的朋友无家可归。我见到这金羽黑尾的鸟儿,心头一阵惊喜。世事变迁,人类的生存方式在变,动物的生存方式也在变,适者生存物竞天择是大自然不变的真理。听老人说,如今的麻雀都将巢穴改在山上了。</p><p class="ql-block">麻雀的的确确比原来少了很多,乡亲们说,麻雀被田里的除草剂毒死了大部分,就连屎壳郎、花大姐(七星瓢虫)、蝴蝶、天牛等很多种类的昆虫都很少见了。</p><p class="ql-block">我听见了鸟鸣,听见了犬吠,听到了鸡叫。</p><p class="ql-block">小时候,家里没有钟表,鸡叫就是定时器。公鸡是打鸣的,母鸡是下蛋的。“公鸡催更早起床,母鸡屁股是银行”,这话年轻人不懂,我们经历过了才懂。小时候没钱买纸买笔,就拿几个鸡蛋去代销店里换钱。如今,除了养鸡场而外,养鸡的多是公鸡,逢年遇节杀几只,比市上卖的肉鸡口感好、营养价值更高。</p><p class="ql-block">那时候,家家户户都是一个小型养殖场,牛马驴骡、猪羊鹅狗。一个场景又浮现在面前: 母亲用水葫芦舀一瓢泔水倒进石槽里,口里喊着唠唠唠……几只猪崽从猪圈里飞奔过来,把头挤进石槽里抢食。小花猫被大黄狗赶得上了树梢,喵喵地叫着,大黄则蹲在树下仰着脖子狂吠。一只芦花母鸡在院子里低头觅食,一只流里流气的大公鸡要调戏“良家女子”,母鸡前边跑,边跑边喊救命,公鸡后面追,一只大白鹅一步三摇过来英雄救美,叨得公鸡落荒而逃。</p><p class="ql-block">如今的农家小院都是水泥地面,没有禽畜,只有一两只猫狗。街巷院子环境好了,却少了当年人欢马叫鸡鸣犬吠的烟火气。就连火炕都安装了电热板,做饭电气化。看不见儿时那袅袅炊烟。</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走出巷子,穿过村前大街,过了牛沱河的石板桥,走在村前玉米田的田埂上,身边的“青纱帐”高过了我的头,一股泥土混着蒿草的香气便扑面而来。我看到了地头上残存的防霜洞,生产队的历史已过去四十多年了,彼时的秋收图景历历在目。</p><p class="ql-block">塞北的气候,四季分明,一进入白露以后,群山枫叶流丹,层林尽染。田野里谷子也在日头的烘烤和秋风的亲吻下变得金黄一片,一阵秋风拂来,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父亲用手捻着谷穗上的谷粒,便知道还有多少天能开镰了(开镰是塞北收割庄稼的一种叫法)。但为了防止庄稼受到霜冻的侵袭,生产队会安排人在每块地的两头都挖几个防霜洞,每天过半夜黎明前后,点燃蒿草。巨大而又温暖的浓烟就将那不速霜客驱赶殆尽。</p><p class="ql-block">这防霜洞如今依稀还在,却已经成为了历史遗迹,但童年时生产队收谷场面却如在眼前。</p><p class="ql-block">记得几岁的时候,每到收割时节,社员们便在队长的带领下收割谷子了。那阵势真的壮观,上百号社员,分成几组,比赛般地割,疯狂般地赶,哪个组也不甘落后。每个组在前边那个头人,是开趟子的,这个人都是每组的收割能手,他不仅要开趟子,还要负责打草葽子,后面的人把割下来的谷子放在草葽上。就这样,一片片一坡坡的谷子几天就全都撂倒了。</p><p class="ql-block">一两天后,社员们起早,趁着早晨捆谷子的草葽柔软湿润,把谷子捆好,十个谷子一汆,码起来。远处望去,田野里的谷汆一个个、一排排、一片片,亚赛沙场点兵一般。</p><p class="ql-block">再过一两天,生产队的四辆马车开始进田,一人手持二股钢叉把谷个子挑起来扔到车上,车上的人负责装车。装车是个技术活,先把车厢装满,然后谷穗抄里谷桔抄外,装满车后,在车后插上绞锥,两人用力用绞棒把车拢紧。两名“小工”一个箭步从车后跳上忽忽悠悠的谷车顶,老板子(车夫)放开车铡,啪的一声鞭响,四套骡马一起用力,奔往生产队宽阔的场院。</p><p class="ql-block">赶车的老于头是生产队里的老把式,鞭子打得稳、准、狠,一鞭子能把一匹高头大马抡倒。他还有个绝活儿,一只胳膊擎着赶车的大鞭,一只手取纸、取烟、倒烟、卷烟,将烟尾巴放在嘴里一抿,还是一只手取火柴划燃了点烟,一系列动作流程下来,全是一只手操作,后来人们给他取个外号叫“一把手”。这是他长年在生产队里赶大车练就的绝活,这些赶车的把式们常常到外地去拉脚儿(去外地的工厂、矿山、粮站等地运送货物,为生产队赚些现钱),他们也是队里出过远门儿见过世面的几个很风光的人了。</p><p class="ql-block">老于头见两个“小工”上了车顶,他点了烟,鞭子一抡,只听得四套骡马哒哒哒哒的蹄音,他来了兴致哼起来:“长鞭那个一甩哎,啪啪地响哎,哎嗨咦,赶起了大车出了庄哎哎哎嗨吆,穿来重重雾哇,翻过那道梁哎,哎嗨咦呀……”</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从田埂出来,走进当年生产队的大场院,心潮起伏。是啊,四十多年前的故乡历史依然牵动我的心绪。你追我赶抢收的场面不见了,马车不见了,打场的骡马和碌碡不见了,一台联合收割机把这些统统送进了历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次还乡,恰逢一个邻家伯母过世,我买了烧纸走进院子,又在礼账先生那里写了祭礼。才蓦然发现,前来帮忙跑前跑后的人,最年轻的都已五十挂零,一个叔叔对我说:“年轻人全都走了,大多在外面安家立业,姑娘嫁到了城里。家里几亩薄田只靠六七十岁的老人妇女经营着。红白喜事再也热闹不起来。结婚的在城里的婚礼城安排一顿饭,亲戚朋友写了礼吃了席立马走人。白事呢,连开框子(打墓穴)的和抬杠的人都找不见,打墓穴都用机械化了,吊车代替了“十六杠”,没办法,这是大势所趋。不信你看着,再过十五年,农村就没人了”</p><p class="ql-block">我愕然,这里有我祖宗和父母双亲的坟墓,这里承载着我童年所有的幸福快乐,消失的故乡会是什么样子,老宅会不会变成耕田,逢年遇节祭拜祖辈双亲会不会找不到他们的“家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是一个社会问题,这是市场经济变革、城镇化以及人们价值观转变的综合性问题。</p><p class="ql-block">那一天真的到来,故乡也只能收藏在我们的脑海里。九五后大抵就不懂什么叫乡愁了。我又吟咏起来:“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老来方识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p><p class="ql-block">这片陪我一生的热土,依然还在,每次回家都拍大量照片和视频,收藏起来,真怕一旦……</p><p class="ql-block">这片热土就是我儿时的衣食父母,她馈赠了我们甘甜的泉水和春华秋实。故乡是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游子是长出的枝桠,不管枝桠伸得再高再远,根须却深深扎入这片滚烫的土地。</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作者简历</p><p class="ql-block">吴振明,笔名红山文醉,内蒙古赤峰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哈尔滨作家协会会员,赤峰市作家协会会员,美篇文学领域顾问,诗人,演员。</p><p class="ql-block">主要作品散见于《牡丹》《延河》《新晚报》、《哈尔滨日报》《百柳》《中国诗歌报》《红山晚报》《红山融媒体》《华夏孝文化》《海河文学》《东方散文》《天安门文学》《丰镇文艺》《当代中国诗词精选》等纸刊。</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