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游》之十五：英谈，太行深处古石寨

剑客

　　《乐游》乃振华先生游记结集。先生秉性醇厚，案牍生涯中勤读善著，闲时以读书、游历、写作为乐。

先生履痕遍华夏，自江南水乡至名山大川，自红色圣地至文化古迹：周庄双桥映碧波，沈厅张厅藏旧韵；黄山四绝夺天工，莲峰云海入画屏；石林嶙峋显造化，阿诗玛石诉传说；更访殷墟甲骨、孔府礼乐，探古田军魂、小平小道，于山水间寻人文幽微，于胜景中思资源护持。

其文辞典雅，引诗援典，兼含桑梓眷恋与家国情怀，如品香茗回甘，似听古曲绕梁。值世风趋疾，此书恰为心灵栖所，导读者暂避喧嚣，随先生笔端领山河之秀，品千年文脉之厚。

英谈，太行深处古石寨

辛丑“五一”，祖孙五人驾车到河北省邢台市一游。

邢台是一座拥有 3500 余年建城史的古城。历史上曾四次建国、五次定都，有“五朝古都、十朝雄郡”之称，是华夏版图上历经数千年行政建制未曾中断、城址未曾迁移的古都，黄河以北建城最早的古城，人称“燕赵第一城”。

在历史长河中，邢台先后诞生了五代十国时期后周开国皇帝郭威、后周皇帝柴荣和后蜀开国皇帝孟知祥、后蜀末代皇帝孟昶等帝王；涌现出元朝著名的天文学家、数学家、水利工程专家郭守敬，战国时期赵国名将、军事家李牧，唐朝名相宋璟，元初杰出政治家、文学家刘秉忠等名留青史的“大人物”；发生过尧舜禅让、胡服骑射、巨鹿之战、黄巾起义等影响华夏历史进程的大事件。

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邢台积淀了很深的文化内涵，“破釜沉舟”“鹿死谁手”“民脂民膏”“腹背受敌”等百余条成语、“以人为镜”“丹书铁券”“指腹为婚”“胡服骑射”等数十个典故和“千手观音”“牛郎织女”“周公与桃花女”“武松与武大郎”等历史传说均源自邢台。

到邢台必游英谈，因为英谈古寨是“国内保存最完整的石头城堡”“江北第一古寨”“世界认知邢台的名片”。

英谈古寨地处河北省邢台市邢台县西八百里太行深处，是“中国历史文化名村”“中国传统古村落”和“中国景观古村落”。这里古树参天，苍茫叠翠，山环水绕，鸟语花香，宛若世外桃源，恰似人间仙境。1399 年（明建文元年）的“靖难之变”，山东、河南、河北三地百姓惨遭杀掠，逃亡殆尽，十室九空。为休养生息，朝廷下旨从山西大规模移民，洪洞县大槐树下一路姓大户随移民大潮来到河北。为既避开乱世，又靠近桑梓，于 1404 年（明永乐二年）举家来到英谈“占产立庄”，从此世代在这里繁衍生息，距今已有 600多年历史。

英谈之名来源有三：其一，相传唐末黄巢起义军在此安营筑寨，各路英雄豪杰聚集于此谈论战事，故名“英谈”；其二，这里的山沟里有许多水潭，山鹰经常到水潭喝水，故称“鹰潭”，后来谐音为“英谈”；其三，这里原是黄巢义军留下的营盘，“营盘”二字被村民叫来叫去叫成了“英谈”。

英谈古寨三面环山、东面临河，山清水秀、环境优美，静谧宜人、石趣盎然。全村有 3 个自然屯，当地人称东庄、前庄（前英谈）、后庄（后英谈）。东庄人烟稀少，只有 4 座院落；前庄人烟较多，有 14 座院落；后庄人口众多，有 67 座院落，是英谈古寨的主体建筑群，其建筑风格别具一格，依山而建，错落有致，保存最为完好。

我们游览的英谈古寨就是后英谈。这里的建筑依山而建、随坡就势，起起伏伏、层层叠叠，高低错落、千姿百态，别具一格、自成特色。古朴天然的石墙、石巷、石屋，凸显着原始野趣；如诗如画的山花、溪水、古树，蕴含着自然之美；历史悠久的唐营、明居、清城，保留着岁月痕迹。

英谈古寨的“路”姓人口占 95% 以上，路氏宗族从清初即分为前、南、后三股，三股之中前股在当地赫赫有名。前股从“法”字辈开始分为贵和、汝霖、德和“三支三堂”；后来德和堂又分出中和堂，变为“三支四堂”。即，路法耀的“贵和堂”、路法圣的“汝霖堂”、路法闲的“德和堂”及其子路全功的“中和堂”。

驾车在盘山公路上疾驰，转过一道山梁，只见古树绿茵掩映的山坡之上，一道红色的石墙护卫着一座古石寨。寨内，依山就势，高低错落，深浅不一的红石建筑与垂柳的碧绿、连翘的鹅黄、樱桃的粉红，构成一幅浑然天成的青绿山水图。

　　在停车场下车，我们迎着东升的朝阳，沿着河边的石路前行，前方一座寨门和寨外的一棵古橡树敞开怀抱，迎接我们的到来。

古橡树，是路氏先人当年“占产立庄”时栽种的，每年能结百余斤橡子，解放前每逢遇到大灾之年，结的橡子就成了穷苦百姓的救命口粮。因此，这棵橡树又被称为“活命树”。

寨门是四门之中的东寨门，也是古寨的正门。此门由内外两重门洞组成，外门洞小、里门洞大，外门洞有两扇木门，每扇门由 5 块橡木板组成，象征“五福临门”，两扇门合起来就是“十全十美”，真是美好的寓意。寨门横梁上书“大清咸丰七年九月吉日立”，说明寨墙修建于 1857 年。

祖孙五人由此进入古寨，目之所及大都为红色的石头建筑和器皿，石阶、石桥、石栏杆，石墙、石瓦、石楼房，石巷、石井、石宅院与石桌、石凳，石碾、石磨，石盆、石槽渐次映入眼帘，一幅已然远去的古朴、粗犷、美丽、奇妙的画卷慢慢浮现，使人恍如隔世。

我们拾级而上，进入贵和堂参观。贵和堂有 9 座院落、221 间两层、3层楼房，高低错落、结构合理。房子建在山坡之上，从外部看是楼房，在院里看是平房，故有“外看楼 3 层，进院没有楼，一层一个院，无梯能上楼”之说。

贵和堂 3 号院为寨内唯一的青石建筑，楼高 3 层，窗户上圆下方，代表天圆地方，寓意深刻。最为奇妙的是，院内院外各有一股泉水，主人说，这两股泉水，旱季不枯，雨季不涝。院外的泉水，细水长流、长年不断，名为“一线泉”；院内的泉水，一滴一滴、不疾不徐，名为“一滴泉”。真是：“门外一线水，院内一滴泉。独饮神仙水，快活似神仙。”贵和堂也因有这两眼清泉而颇具灵气。

　　德和堂位于贵和堂与汝霖堂之间，在四堂中面积最小，仅有 4处院落、90 间房屋，仿照山西富贵人家建筑风格，门窗木雕花纹精美别致、造型各异。西楼窗户装饰木格为“千个方格斜着装，十字菱花镶中央”式样，每个方格如同铜钱的方孔，十字菱花从方孔之中穿过，寓意财富不外流。

德和堂，取“修德和合，以德为和，建德修业”之意，秉承“诚信为本，以德看利，重义不轻利，重利不忘义”理念经商，生意兴隆，越做越大，到清乾隆年间，30余处大小商铺遍布山西、河北、河南三省十余个县。

走出德和堂，一转身就是汝霖堂的正房大院。汝霖堂大气古朴，建于明末清初，在“四堂”之中规模最大，占地 2800 多平方米，建有 9 座四合院式院落、228 个房间。正房门上有一块刻满岁月痕迹的“为民立功”匾额。是当地政府为表彰路凤阳在抗日战争和土地革命期间的巨大贡献，于 1948年 10 月颁给他的。

1942 年，在抗日战争相持阶段，八路军前方指挥部、129 师师部和被服厂、造纸厂、印刷厂，以及被誉为“培养抗日经济的摇篮”“保护人民利益的堡垒”的晋冀鲁豫边区政府的“冀南银行”总部和造币厂来到英谈。汝霖堂主人将最大的正宅大院腾出来，供八路军副总指挥彭德怀，两任总部副参谋长兼前方总指挥部参谋长左权、滕代远，129 师师长刘伯承、政委邓小平等高级将领居住、办公。他们在这里指挥太行山、晋冀鲁豫边区，乃至整个华北地区的八路军和民兵对日作战。此外，李达、杨成武、陈赓、陈锡联、杨秀峰、王近山、何长工、王树声等将领也曾先后在此居住，给这个古寨增添了浓郁的历史文化元素和英雄气概。

走进彭德怀、左权、刘伯承、邓小平等高级将领的居室兼办公室，感觉空间非常狭小、陈设更是简陋，20 平方米左右的房间内，只有土炕、炕柜、方桌、椅子和马灯等。墙上的抗日标语清晰可见。主人告诉我们，屋内的一切就是当初的模样。

可以说，八路军将前方指挥部选在这里，是很有战略眼光的。因为邢台地区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占据太行就可以傲视三晋，跃马幽冀，挥戈齐鲁，问鼎中原。英谈则位于太行山深处，地形险要、易守难攻。抗战初期，这里就是抗日根据地，并建立了人民政府，直至抗战胜利，红色政权稳固地扎根在这里。整个抗战期间，仅有 200 人的英谈古寨，就有 40 位村民参军参战，其中有 7 位村民为国捐躯、16 位村民因伤致残。

　　参观完汝霖堂，游客中有人说：“走，去桥院。”桥院，就是中和堂，位于贵和、德和、汝霖三堂对面，因其独具匠心的将正房建在泄洪沟的石桥之上而得其名。“树上蝉鸣，桥下水响，水冲石而起澜，人枕流而安眠”说的就是这里。中和堂比贵和堂、汝霖堂小一些，有 7 个院落，145 间房屋。中和堂的建筑细节颇具匠心，石质马槽的两个死角做成了缓坡，入门的石门坎留有二指宽的空隙，前者暗指“做事不留死角”，后者寓意“进退留有余地”，应和了“不留死角留余地”的民谚。

中和堂以行医卖药为业，堂主在英谈开设诊室、在顺德府开设药铺，悬壶济世、治病救人。1900 年（清光绪二十六年），八国联军侵占北京，慈禧太后西逃路过顺德府时身染重病，被中和堂郎中医好，慈禧赐中和堂药铺“半副銮驾”；1939 年夏天，白求恩大夫率八路军医疗队来英谈时，曾在中和堂休整数日。当年白求恩居住的石屋，如今已被辟为“白求恩旧居”，院内有一棵被称为“富贵树”的香花槐，枝叶繁茂，树影婆娑。

抗战时期，国民政府河北省主席鹿钟麟曾将官邸设在中和堂。院内一棵上粗下细的大梨树颇似天然花瓶，枝干自瓶中伸展而出，清风吹过，枝条摇曳，梨花飘洒。

行走在古寨的石板路上，处处是惊喜，一步一重天。左边脚下是四合院的天井，右边则是高约丈余的石楼石院；后脚刚离开院中楼，前脚就进入楼中院；石桥之上建石屋，石屋房顶是石路；缺角的宅院，多角的庭院；一门进 十门出的院落，一门进 7七门出的庭院……真是千奇百怪，别有洞天。

英谈古寨内还有一条碎石铺筑的小路，传说是专门用来惩罚违背路家家规的媳妇铺设的。犯错的媳妇要裸着三寸金莲在碎石上行走，行走时双手不能扶墙，还要背诵家规家训，如何才能过关，由路家老夫人说了算。

　　英谈古寨中有许多梨树，有的老梨树树龄高达数百年，这些梨树似乎是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生命力特别顽强。近些年，村民在寨内的浅山坡上种植了栗树、柿树、梨树、杏树、桃树、核桃树、苹果树，真是百花争艳、姹紫嫣红。

中午吃饭时，我见院子里有一棵枝干没有树皮的枯树，就请教淳朴、好客的女主人“这树为何没有树皮？”。

她说：“这是香椿树，香椿被称为树王，代表健康长寿，寓意吉祥富贵，寨内几乎家家种香椿树。这种树就像蛇一样每年蜕一次皮，我家院里的这棵香椿树就是刚刚蜕了皮，所以看上去没有树皮。”

想来是自己孤陋寡闻，少见多怪了。

英谈古寨，一部古老而沧桑的史书，蕴含着丰富的历史信息和文化内涵，珍藏着大量独一无二的历史记忆、人文景观、故事传说和宗族文化……是重要的历史文化遗产。

曾经“藏在深山人未识”的英谈古寨，如今已成为旅游“网红打卡地”，能在这样一个静谧宜人的环境里享受一段远离喧嚣、回归自然的时光，真是人生一大快事。

作者简介：

周振华，笔名剑客，1958年出生于哈尔滨市，1983年毕业于黑龙江大学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业，文学学士。黑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黑龙江省科技经济顾问委员会宏观经济专家组专家，哈尔滨学院客座教授。有知青、党政机关、事业单位工作经历，历任哈尔滨市政府研究室处长、副主任，哈尔滨技师学院党委书记，哈尔滨市社会主义学院院长等职。

出版长篇小说《秋风劲》，人物传记《百态风流》，诗歌散文集《情丝文韵》，杂文集《谈天说地》，诗集《低吟浅唱》，散文集《品读哈尔滨》《岁月留痕》，长篇报告文学《巴兰颂歌》，游记《乐游》，城市史话《北京的胡同哈尔滨的街》;著有经济社会发展研究文集《调研·思考·实践》《哈尔滨地方经济社会发展研究文萃》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