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上的如火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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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class="ql-block">美篇号:42716425</p><p class="ql-block">文 字:蔡 策</p><p class="ql-block">图 片:部分源自网络(侵删)</p> <p class="ql-block">那条河,其实一直都在。</p><p class="ql-block">少时在苏北老家,一到夏天发大水,大人就说:运河水漫过来了。我那时不知道运河在哪,只晓得它很远,比县城还远。更没想过,后来一伴,就是十八年。</p><p class="ql-block">运河是什么?它是一条河,又不止是一条河。它是隋唐堤上的柳,明清漕运的粮,民国往来的船,也是共和国炉膛里烧过的煤。它像一根绵长的线,把海河、黄河、淮河、长江、钱塘江一一串起,让中国大地的水系,有了一张贯通南北的骨架。我们这一代人,不过是这根线上一个小小的结。</p><p class="ql-block">1982年春天,我正式参加工作。</p><p class="ql-block">报到那天,我从三楼厅政治部拎着行李,走到二楼丁字形楼的拐角。安全监督处一共十一人,分两大间办公室。我们这间摆着五张桌子,靠墙有一扇小门——有门框,没门扇,连着里间四五平方米的小屋。那是处长室。</p><p class="ql-block">孙老处长就在那小屋里办公。一头银发,坐姿笔挺,一身仙风道骨。我的办公桌,正对着那个门框。一抬头,便能看见他的背影。</p><p class="ql-block">另外四张桌子,坐着都是五十上下的前辈。对我这个刚入职的年轻人,他们都曾引路点灯。</p><p class="ql-block">那个门框,我看了四年;门框那边的声音,我听了四年。船闸、航道、底高、冻土、围堰、吹填——那些词从门里飘出来,我半懂不懂,却莫名觉得,那是我往后要经常接触的。</p><p class="ql-block">我们处既管陆上安全,也管水上安全。京杭大运河纵贯南北,自然是重中之重。老同志们常说:这条河,江苏段四百零四公里,是全省的黄金水道。苏北的煤、粮、沙、石,全指望它运出去。咱们水上安全监管,就是给这条黄金水道保平安。</p> <p class="ql-block">直到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段河,不只是煤和粮,不只是404公里——它是命。几百万人的命,几千万吨货的命,几万条船的命。我们这些人,站在岸上、船上、闸上,就是给这些命托底的人。</p><p class="ql-block">1983年底,楼下的牌子换了。省汽车运输公司搬走,新挂的牌子端正醒目:江苏省京杭运河疏浚工程指挥部。整一层楼,都成了指挥部的处室,运河上的许多大事,就在这不大的空间里,一次次敲定。</p><p class="ql-block">其实运河的大工程,早在两年前就已开始。1981年9月,江苏省成立京杭运河续建工程指挥部,杨大年副厅长任副指挥。他是“三八式”老干部,朴素、刚正,眼里揉不得沙子。</p><p class="ql-block">他常到我们处里找孙处长商议工作,有时走进那间小屋,一谈就是大半天。我坐在外间,能隐约听见他们的对话。那些话从门缝里飘进来,听着听着,就觉得这条河离我近了一点。</p><p class="ql-block">杨厅长待我们年轻人极好,见面总笑着打招呼,问长问短,没有半分官架子。可他对工作,严得让人敬畏。运河的事,在他那里,没有小事。</p><p class="ql-block">有一回在扬州督查施工进度,他当着众人,对一位局长拍了桌子:“我撤了你!”</p><p class="ql-block">这句话,我记了几十年。不是记住场面有多紧张,而是记住他对事业那份不容半点含糊的忠诚。他让我明白:这条河,不是可以敷衍的。</p><p class="ql-block">指挥部的人,都是从各处抽调来的骨干。淮安的陈志明、无锡的陈佩佩,两人都是河海大学恢复高考后的首批研究生;嗓门敞亮的蒋天府、和我年纪相仿的孙道新,还有镇江的赵永生,大家吃住都在一个大院,很快就熟了。</p><p class="ql-block">中午吃饭,我端着饭盒下楼,走进他们办公室,边吃边聊。桌上总摊着图纸,用茶缸压着四角;墙边立着几卷航道工程设计图。开水瓶一排摆在地上,木塞子被热气顶得嘭嘭响。</p><p class="ql-block">我们就在图纸旁边吃饭,蒋天府最爱讲工地上的见闻,运河边的人和事,被他讲得活灵活现,连饭菜都跟着有了滋味。走廊里,总留着新鲜泥脚印——那是从运河工地上带回来的。指挥部的人常年扎在一线,裤脚卷起,鞋帮上沾着运河边的干泥,一碰就簌簌往下掉,满是河堤上的太阳味。</p><p class="ql-block">那时我还不知道,这些泥脚印,会深深踩进我后半辈子的记忆里。</p> <p class="ql-block">我第一次真正站在运河边,是1984年那个凛冽刺骨的冬天。</p><p class="ql-block">说来荒唐,那时我干水上安全工作已快两年,运河堤岸、船头船尾,本是我时常踏足的地方。可记忆偏偏薄情,不肯认那些匆匆时光。此前无数次“站在河边”,在它眼里,通通不算数。那时我眼里只有船,心里装着吨位,嘴上念着安全,河就在脚下静静流淌,我却像个睁眼的路人,从未真正看着它。</p><p class="ql-block">直到那个冬天。</p><p class="ql-block">徐州段不牢河要疏浚,指挥部组织前往现场。我跟孙处长说,想去看一看。他只轻轻一点头,语气淡得像晨雾:“去吧,看看也好。”我心头一热,莫名觉得,他懂我。我想去看的,从来不是工程,不是任务,而是这条河本身。 </p><p class="ql-block">车停在岸边。河床半干,挖掘机伸着铁臂,一铲一铲啃噬着河底的淤泥;民工挑着土筐,在窄窄的木板上颤颤而行。新翻上来的黑泥摊在岸边,腊月寒雾里,竟冒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p><p class="ql-block">有人递来一双胶鞋:“下去走走,站河床上看看。” </p><p class="ql-block">我接过鞋,在岸边找了块干爽处坐下,脱下棉鞋。脚刚探进胶鞋,一股刺骨的冰凉便顺着脚底直往上窜——腊月里的胶鞋,硬邦邦的,凉得像两坨冰。我咬咬牙,把脚猛地塞进去,踩进河底的淤泥。</p><p class="ql-block">一步,两步。</p><p class="ql-block">淤泥没过脚背,又软又滑,裹着一股说不清的腥气。我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脚下不稳,是因为每走一步,寒意都从脚底钻进去,钻进骨头缝里,也钻到心里。</p><p class="ql-block">走到被挖开的断面前,我站住了。</p><p class="ql-block">那断面像一道被生生切开的伤口,一层叠一层的淤积,是几百年的岁月压成的肌理。我就站在那里,低头望着。黑泥翻在两侧,露出深浅交错的纹路,像是河的年轮,又像是它憋了百年的话,终于被人扒开,袒露在天光之下。</p><p class="ql-block">我没有蹲下,没有伸手去摸——腊月天把手插进泥里,那是自找苦吃。可我就那样站着,静静地看着,看得连眼睛都忘了眨。</p><p class="ql-block">风从河套里灌过来,吹得后背发紧,耳朵生疼。我攥紧拳头,把手缩进袖管,却一步也没有后退。</p><p class="ql-block">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儿时,趴在父亲所在的国营响水小尖粮油厂旁的河堤上,看运煤船鸣着汽笛,在响水河上缓缓驶过。那时只当河就是河,水就是水,从不知道,水底下竟是这般模样,是这样沉甸甸的一片天地。 </p><p class="ql-block">同来的人都远远立在岸边,缩着脖子,围在领导身边听介绍。没有人注意我,也没有人打扰我。</p><p class="ql-block">就我一个人,站成一个真正第一次遇见运河的人。</p><p class="ql-block">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p><p class="ql-block">这,就是我往后要守的河。</p><p class="ql-block">它会占满我的白天黑夜,装下我的喜怒哀乐,拴住我一生的光阴。</p><p class="ql-block">河没有水,我却看见了它的一生。</p> <p class="ql-block">1985年五月,苏北运河迎来了它的高光时刻。交通部与江苏省组织千吨驳顶推船队试航,这项国家“六五”计划重点航道工程,按二级航道标准扩建徐州至扬州段,从此可通行千吨驳、两千吨船队,一举打破苏北运河五百吨通航的瓶颈,江苏内河航运正式迈入大吨位时代。</p><p class="ql-block">试航整整一周。</p><p class="ql-block">老淮阴监理处姚庭和主任只能在首尾到场,中间行程由谷云科长统筹,王锦荣与我一路随行。整整七天,船行河随,日出日落,我们与这条河,寸步不离。</p><p class="ql-block">锦荣生在运河边,一米八八的个子,俊朗挺拔,写得一手好字,更会吹笛。他的笛声清越,满是少年意气,也满是少年心事。那时他二十出头,刚经历失恋,常常一个人立在甲板上,望着缓缓流淌的河水,沉默许久。风过水动,他眼底的心事,也随运河一起,流向远方。</p><p class="ql-block">他倾心的那个姑娘,我也曾见过,眉眼清秀,在市保险公司工作。是个值得争取的人。</p><p class="ql-block">船行水上,夜色渐浓时,我试着替他写了一封挽回信。</p><p class="ql-block">船舱里的灯安静悬着,唯有船身在水波中轻轻起伏。我一笔一划,将那些他难以启齿的挽留与不舍,尽数落在纸上。其实,那时的我,也是个未婚的小伙子,正遭遇情感上的困惑,深陷两难的选择之中,满心迷茫无处安放。锦荣的失恋,像是一个恰好的出口——我借着他的心事,写下自己藏在心底、从未敢言说的深情与执念。</p><p class="ql-block">信中字句,皆是运河夜船里的真心:</p><p class="ql-block">此刻我身在运河的夜船之上,窗外是溶溶月色,身下是潺潺流水。水波轻晃,一如我此刻翻涌难平的心绪。</p><p class="ql-block">本以为投身这一周的试航,能暂且藏起心底的疼。可夜色一沉,水流声漫进耳畔,月光洒进舷窗,所有关于你的回忆便铺天盖地而来,压得我喘不过气。原以为匆匆启程能冲淡几分愁绪,却不知这悠悠水路,步步皆是煎熬。</p><p class="ql-block">我带着满心的惶恐踏上这段航程,没有半分洒脱,唯有挥之不去的懊恼与不舍。</p><p class="ql-block">这一周,于我而言,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每一次船身轻晃,每一声水流轻响,每一缕月光洒落,都在提醒我——我有多害怕失去你。</p><p class="ql-block">船行运河,夜凉如水。望着窗外皎洁月光,总恍惚你在身侧。可一转头,终究只我一人,守着这一舱夜色。水流声声不息,恰似我对你的思念,在心底一圈圈漾开,从未停歇。那些朝夕相伴的时光,那些温柔细碎的点滴,在这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成了我辗转难眠的缘由,也成了我撑过这段旅程的唯一念想。</p><p class="ql-block">我知道,是我不好。</p><p class="ql-block">月光照得到的地方,我错过了你;水声传得到的地方,我喊不应你。如今满心悔恨,却不知该如何挽回。 </p><p class="ql-block">我不求你原谅,只盼你别走得太远——给我一个方向,给我一点时间,给我一个还能努力的机会。</p><p class="ql-block">思念入骨,折磨在心。</p><p class="ql-block">月色为证,水流为声。</p><p class="ql-block">我在运河的夜船之上,隔着漫漫夜色与悠悠流水,将满心悔恨与不舍寄于月色,盼它能飘到你身边,告诉你。</p><p class="ql-block">我从未停止想你,从未放下过你。</p><p class="ql-block">等我归航,等我回到有你的地方。只求你能回头看我一眼,再给我一次珍惜你的机会。</p><p class="ql-block">锦荣接过信纸,久久凝视,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似是触到了字里行间未说尽的软意。他小心地将信纸折好,贴身放进衣袋,如同珍藏起一段不敢轻易示人的少年心事。</p><p class="ql-block">船外,运河水声潺潺,月色漫过舷窗,落在安静的灯光里。我望着眼前的一切,忽然分不清,方才落笔时那阵莫名的鼻酸,究竟是为了锦荣,还是为了我自己。</p><p class="ql-block">那封信最终是否寄出,是否抵达姑娘手中,唯有锦荣一人知晓。</p><p class="ql-block">而那段在运河夜航中,借着他人的故事,写尽自己心事的时光——伴着悠悠流水,伴着皎皎月色,成了我这一生镌刻在心底、永远难以忘怀的温柔印记。</p> <p class="ql-block">经过各方努力,千吨驳顶推试航圆满成功,总结会在省运河航运公司会议室召开。会前一晚,试航安全组副组长、运河闸管处董步华处长特意嘱咐我:“明天,省厅顾处长不在,你代表安全组发言。”</p><p class="ql-block">他说的顾处长,名叫顾一宝,是刚提拔的副处长。这次试航,是他特意安排我随行的,只因另有工作,提前返回厅里。我问董处长:“您不发言?”他摆摆手:“我是下属单位的,你代表厅里,合适。”我这才明白——他是把这次发言的机会,悄悄让给了我。 </p><p class="ql-block">为此,我在心里打了整整一夜的腹稿。</p><p class="ql-block">翌日,我就坐在颜厅长身侧。轮到我发言时,面对台下济济一堂的专家与领导,我刚要开口,气息骤然一紧,心也悬到了嗓子眼。</p><p class="ql-block">身旁的颜厅长并未侧目,只是微微倾身,用极轻的气声,悄悄送我三个字: </p><p class="ql-block">“别紧张。”</p><p class="ql-block">那三个字,像一只稳稳的手,轻轻托住了我慌乱的心。我缓缓开口,语速、语调一点点沉稳下来。发言结束,掌声响起。那是我参加工作以来,第一次真正赢得的、发自全场的赞许。 </p><p class="ql-block">后来我无数次想起那个上午,想起颜厅长那三个字,也想起那一刻心底忽然涌上来的那股劲儿。那是我真正成长的见证,是我职业生涯里,勇敢迈出的第一步。</p><p class="ql-block">可那时我并不知道,自此之后,等待我的,是整整十八年的运河坚守,是无数个站在河边看水、守水、护水的日子。 </p><p class="ql-block">后来那些年,我无数次站在运河边。</p><p class="ql-block">春天去,两岸柳色发青,船队过邵伯闸,拖轮顶着十驳煤炭,汽笛低沉而悠长。夏天去,河面上虽有凉风,船民却依旧光着膀子掌舵,后背被烈日晒成酱紫色。秋天去,稻浪铺岸金黄,运粮船挤在河道,夜里船灯连成一片,像岸上又长出一条流动的街。冬天去得最多,我们下到一线排查安全,棉衣被寒风一吹,凉意瞬间透骨。</p><p class="ql-block">十八年。运河航道,从六级提至四级,又从四级提至三级;船队,从百吨驳换成五百吨,再从五百吨换成千吨;船闸,从手动启闭机,改成电动,再升级为集控。</p><p class="ql-block">这些变化,是一船一船泥沙挖出来的,是一米一米航道抠出来的,也是我亲眼看着楼下指挥部里,无数个深夜不熄的灯光,一点点熬出来的。</p><p class="ql-block">1986年,我下派基层。一去两年,再回来时,指挥部已经搬走了。</p><p class="ql-block">楼下空了。走廊里再没有泥脚印,没有开水瓶木塞的嘭嘭声响,没有深夜还亮着的灯。陈志明、蒋天府、孙道新、赵永生——那些天天一起吃饭、一起守河的同伴,后来竟再没见过。</p><p class="ql-block">但运河还在。</p> <p class="ql-block">这条河和长江不一样。长江是大,大到一个人只是一粒沙;运河是长,长到你十八年的脚印踩进去,只填满那一个弯。</p><p class="ql-block">那个湾里还有几件事,几十年了,一闭眼,画面清清楚楚在眼前。</p><p class="ql-block">窑湾,是运河边一座重要的古镇,那里的窑湾汽渡,是大运河上唯一可以载车的渡口。九十年代治理“三乱”期间,汤厅长前往视察,黄经理为迎接特意拉了欢迎横幅,结果被汤厅长劈头盖脸批评了一通。</p><p class="ql-block">我私下让陪同的市局王成君科长劝劝老黄:汤厅长一向务实,最不看重这些虚头巴脑的形式,他批评也是为了工作,不必放在心上。</p><p class="ql-block">这股作风,与当年的杨老厅长如出一辙。</p><p class="ql-block">宿迁船闸反“三乱”,是我记忆里刻得极深的一段。</p><p class="ql-block">1995年前后,全省集中治理公路、水路乱设卡、乱收费、乱罚款。那次由汤厅长带队,我们扮成普通船民,跟着一条挂桨机船过闸。</p><p class="ql-block">我穿一件旧劳动布褂,袖口早已磨破,手里夹着烟——其实我并不会抽,只是点着,装作常年跑船的模样。汤厅长在一旁扮货主,低头仔细核对单据。</p><p class="ql-block">船闸职工在窗口验票,我递烟过去,手微微发颤,生怕露了馅。</p><p class="ql-block">那一趟,我们查实了违纪收费,通报下发,款项悉数退回,宿迁船闸的通行秩序,也从此规范了许多年。</p><p class="ql-block">九十年代后期,省里下发文件,要求建立企业安全管理新机制。省运河公司上下全力以赴,那种认真劲,至今想起来仍让人动容。</p><p class="ql-block">说到运河公司的认真,就不能不提一个人——安全科长戈兴。</p><p class="ql-block">戈兴是宿迁泗洪人,四十出头年纪,长脸,高个,南通河校毕业。他是接受我们检查的人,可每一次我们问起什么,他答得比一线职工还清楚。哪条制度、哪项台账、哪个站点的落实情况——但凡我们问到的,他张口就来,从不翻本子,从不打磕绊。我们下去检查,他陪着走遍每一个站点,每一处码头,事无巨细,桩桩件件都装在他心里。</p><p class="ql-block">鲁肃(172—217),字子敬,三国东吴名将,临淮东城(今江苏泗洪临淮镇)人。他出身士族,却从不摆架子;治军严谨,却最懂体恤下属。史书上说他“治军整顿,禁令必行”,又说他“内外节俭,不务俗好”。一千八百年后,运河边又出了一个泗洪人——戈兴。他不带兵,管安全,可那份“禁令必行”的认真劲儿,那份“不务俗好”的实在劲儿,隔着千年,竟是一脉相承。</p><p class="ql-block">鲁肃当年在临淮带乡民挖了七十二口井,至今还有一口叫“子敬泉”。那井水有个奇处——常年高于井外的池塘水一尺多,外面再旱,井里水位不变。泗洪人干事,大概就是这样:不显山不露水,心里有根深扎下去的脉,外面天旱地干,他那儿始终清泉汩汩。</p><p class="ql-block">我们去验收时,童小田局长当着同去的厅政治部叶坚、港监局姜凤春、省港航集团祝自胜等人的面,说了一句:运河公司的管理有水平,就如这运河一样,总算管出了模样。</p><p class="ql-block">河,是有样子的。四十年前刚上班时,它是一条正待疏浚的河;十八年后我离开时,它已是一条常年通航千吨级船队的黄金水道,夜航灯火绵延,能照出满河粼粼波光。</p> <p class="ql-block">如今又二十多年过去,我不知道它又变成了什么模样。这些年偶尔路过,也只是远远望一眼。疫情之后,连远远望一眼也没有了。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从来没变。</p><p class="ql-block">那些名字还在——</p><p class="ql-block">刁兴夫 马庆生 戈 兴 王成君</p><p class="ql-block">王锦荣 冯 磊 吕士华 孙道新</p><p class="ql-block">朱德毅 陈士奎 谷 云 时长生</p><p class="ql-block">杨井言 陈志明 杜明纲 陈佩佩</p><p class="ql-block">杨培荣 佟 辉 张强典 张殿巧</p><p class="ql-block">郑连富 周 能 金凌光 林根宝</p><p class="ql-block">赵永生 祝自胜 姚庭和 郭泉水</p><p class="ql-block">徐梓卿 钱惠英 黄洪才 蒋天府</p><p class="ql-block">蒋同义 董步华 靳长权 蔡留成</p><p class="ql-block">这些与运河紧紧捆在一起的人,有的已化为尘埃,可他们在河上的那些岁月,一直都在。</p><p class="ql-block">还有两件事,是当年我在楼下办公室一起吃饭时,怎么也想不到的。</p><p class="ql-block">一是,张彩云。蒋天府的夫人,那位偶尔来单位找他的清秀大姐,后来成了公路局的党委书记,与我在一个班子共事十多年。当年我与蒋天府在办公室聊过的那些话,早已散在风里,偶尔提起往事,她总会笑着说:老蒋还记得你呢。</p><p class="ql-block">二是,王锦荣。那个一米八八的大个子,失恋时站在甲板上看水的年轻人,后来成了淮安市地方海事局副局长,国务院安全生产专家组成员,到现在还奔波在全国各地的事故现场。</p><p class="ql-block">那封信寄没寄出去,我没问他。但运河的水声,大概替他记住了那个夜晚。他还在替运河,记着更多的事。</p><p class="ql-block">很多年后我偶尔想起那个晚上:船舱里的灯晃着,外面是运河的水声,锦荣低着头看那封信。一米八八的个子,那时候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p><p class="ql-block">运河的水声陪着他,也陪着我,陪着一代又一代枕着运河歇脚的人。</p><p class="ql-block">还有那一声轻语——那个在主席台上轻轻送过来的“别紧张”。它后来也成了我的一部分。每当年轻同事紧张的时候,我也会微微侧过身,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把那三个字送过去。</p> <p class="ql-block">写到这里,也许有人问,怎么没写苏南呢?</p><p class="ql-block">镇江、常州、无锡、苏州那一段,不也是四百零四公里的么?</p><p class="ql-block">这,我不是不想写,是那十八年的记忆太满,满到一落笔,就只剩苏北的水声。</p><p class="ql-block">2000年冬天,我调离水上安全岗位。十八年,我最滚烫的年华,全都交给了这条京杭运河江苏段。</p><p class="ql-block">前日,写完《江声行》,家人劝我歇笔。可夜里总难安枕,运河仍在心头奔涌。起身临窗,天已微明,晨光漫过山脊,染亮一湖青碧。</p><p class="ql-block">独坐案前,光标闪烁。</p><p class="ql-block">距一九八二年那个春天,已是四十四年。</p><p class="ql-block">没错,四十四年了。</p><p class="ql-block">那条河还在流。闸开了又关,船来了又走,水还是那个流法。当年站在河边的人,有的远了,有的走了,可只要还有人记得,河就不会断。</p><p class="ql-block">能记的,我都记下了。能写的,都写在这儿了。</p><p class="ql-block">我合上电脑,窗外静静的。</p><p class="ql-block">画在纸上,人在河里。</p><p class="ql-block"> 二〇二六年三月</p><p class="ql-block"> 记于四十四年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