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山琐记

天雨

在海南休养的一个月，恰逢冬日暖阳。先后走过南山寺的庄严、天涯海角的浪漫、大小洞天的清幽，也看过清水湾的澄澈、分界洲岛的蔚蓝、五指山的巍峨。可时常想起的，却是那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山——三亚临春岭森林公园。

它藏于三亚市区，是典型的山地公园，最高点海拔不过二百米。入口主广场敞亮，五千五百米的登山栈道蜿蜒向上，石阶与木栈道交替，沿途散落着瞭望塔、茶亭、涿鹿台等景致。上山有两条路：要么沿栈道徒步，挥汗如雨间看危峰兀立、绿意葱茏；要么乘观光车，花钱买份悠闲，更适合年老体弱者。

那天随一日游团从陵水过来，游览完椰梦长廊和凤凰岛，最后一站便是这里。导游给了三小时，同车的大多留在主广场休息。我站在山脚下，望着隐在绿树中的栈道，暗暗给自己打气：既来之则登之，不到山顶非好汉。然而，这个“好汉”的念头只持续了三秒钟，我便理智决定—-还是乘车上山吧。

候车点空空荡荡，到点发车时，竟只有我一人。电瓶车沿着红蓝相间的专用道不紧不慢地盘旋而上，我独享着这份“专车”待遇，山风拂面，甚是惬意。十几分钟后在第二候车点下车，徒步去看最经典的两处---茶亭的猕猴，瞭望塔的全城景色。

石阶路蜿蜒向前，台阶比寻常的低几分，用整块条石铺就，走起来格外稳当。路两旁绿树成荫，枝叶交叠如两道厚实的绿墙，将山路围成一条幽深的长廊。正值晌午，前后左右了无一人，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喘息。走着走着不禁莞尔：上山坐专车，爬山又成专场，这是何等的造化？即便是大领导来了，身边也得跟几个陪同吧。

正胡思乱想间，两只松鼠从眼前窜过，倏忽钻进树丛。这一惊，倒把我从沾沾自喜中拽了回来。收起飘忽的思绪，打起精神继续前行。

踏过上千级台阶，来到茶亭。首先入目的是保护野生猕猴的通告---原来真有猴子。环顾四周，不见猕猴踪影，也不见游人，只在亭中座椅上发现两根香蕉和一块面包，想来是游客留给猴子的。我静坐十多分钟，依旧毫无动静，便在座椅上放了几颗圣女果和一根火腿肠，悄悄起身离开。

刚走出一段，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回头一看，一大一小两只猕猴不知何时跟了上来，相距不过七八米。我停步，它们便跳到树丛边缘，摇头晃脑地与我对视；我迈步，它们继续跟随。走亦走，停亦停，这般若即若离，忽然想起《聊斋志异》里“途中两狼，缀行甚远”的记述，不禁失笑---猴子终究不是狼，我心中并无惧意，反倒觉得有趣。或许是我包里的美味引了它们跟来？掏出两根火腿肠放在脚下台阶，它们却不为所动，只定定地望着我。待我转身向上走了十几步，再回头，它们仍呆呆蹲在原地。几步外正是拐弯处，我悄悄躲在隐蔽处观望，只见两只猕猴“嗖”地窜上前，抓起火腿肠，瞬间消失在树丛中。

瞭望塔的银色塔尖已在望中，原本灌了铅似的双腿顿觉轻松。一口气来到山顶，五层方塔静静立着，四周仍是静悄悄，只有风声与偶尔的鸟鸣。绕塔一周，平复了喘息，踏入塔内。中央的铁板楼梯旋转向上，每走一步都发出咚咚的回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仿佛从脚底直传到塔顶，又飘向山外。

行至四层，见一年轻人仰卧在地板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翘起的脚有节奏地抖动，对我的出现置若罔闻。此处凉风习习，确是个难得的歇脚处。

登上顶层，一位手持折扇的老者热情招呼：“热坏了吧？这儿风大，一会儿汗就下去了！”塔上只我二人，攀谈中得知他与新中国同龄，今年七十有七，东北人。几年来每周徒步上山三四次，那份健硕让人钦佩羡慕。他分享健身心得，并嘱咐我：“退休后一定把锻炼当回事儿，身体好了，自己少受罪，孩子们少费心！”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凭栏远眺，但见远处大海茫茫，群山俊秀；近处凤凰岛、三亚河与鳞次栉比的楼宇尽收眼底，好一幅天然的山水画卷。

凉风送爽，暑意顿消，却不敢久留，与老者作别。告别老者，我带着他“好好锻炼”的嘱咐，开始下山。俗语说：“上山容易下山难”，我倒觉得下山省力许多。上山用了五十分钟，下山只三十五分钟便到了候车点。此时路上已见零星游客，两个外国人步履矫健，一步两级台阶向上跨越，如履平地。看着他们轻快的步伐，我摸了摸自己还在发酸的小腿，由衷赞叹：“年轻真好！”

返程时竟又是“专车”。我忍不住问司机：“怎么游人这般少？”他笑道：“早起和傍晚凉快时人多。除了外地游客，谁大中午的上山挨晒？”

约定的返程时间到了，带小孩的一家三口迟迟未归。等得有些焦急，热心人便去广场把他们喊了下来---原来是记错了发车时间。我暗自感慨，老年团记错时间怕是常态吧？不过今天，那位年轻的妈妈倒是全车最年轻的一个。

车启动时，回望临春岭，它依旧静静地卧在暮色里。这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山，没有名山大川的显赫，却在不经意间，成了此行最深的印记。或许，旅途中最动人的，往往不是那些声名在外的景点，而是这样偶遇的寻常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