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豳塬传承》第一百一十章失恋（一）

碧海蓝天

1989年的秋风掠过豳塬，洗尽了春夏的尘嚣。天空蓝得澄澈透亮，丝丝白云如絮，伴着暖融融的阳光漫卷，南归的大雁排着人字阵，翅尖划破天际的剪影，透着几分岁月静好的和谐。历经春季沙尘暴的狂躁、倒春寒的料峭，又经夏季暴雨的冲刷，豳塬的秋阳反倒格外温和，裹着干爽的风，轻抚着这片孕育希望的土地。 田野里早已是丰收的盛景。高梁地像燃着的火海，红彤彤的穗子饱满得低垂了头，颗颗谷粒裹着阳光的暖意，在秋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对劳作的人们露出憨厚的笑；玉米田里，硕大的玉米棒子骄傲地缀在秸秆上，一秆两穗的饱满模样透着底气，红褐色的玉米须随风轻摆，像是在催促着人们前来采收；糜子被沉甸甸的穗子压得弯了腰，金黄的谷穗沙沙作响，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上面啄食，叽叽喳喳地争抢着这大地的馈赠；刚播下的油菜籽已冒出嫩芽，朦朦胧胧地铺展在田间，点点草绿晕染开来，为这片成熟的土地添了几分鲜嫩生机。 李德厚和田碧玉正趁着烤烟的间隙，忙着翻整麦地。家里的大乳牛和李宝儿家的牛套在一起，拉着犁铧在地里耕作。暑假里，李晓西和弟弟李晓北已经帮着烤了五炉烟，最后一炉刚装上烤房，正处在烟叶变黄的关键期，需保持三十八度左右的恒温，这三天无需时刻添火，正好能抓紧时间翻地，为冬小麦播种做准备。 天刚蒙蒙亮，两口子就推着架子车下了地。车上装着一袋尿素、铁犁铧、耙地的耱，还有些零碎农具。两人先在二亩地里匀匀撒了化肥，一亩地二十斤，不多不少刚合规矩。地里的土肥和牛粪，暑假里李晓西弟兄三个就已拉到田间，昨天趁着空闲刚摊开撒过，混着泥土的腥气，透着庄稼人最熟悉的味道。 “得，驾，走了！”李德厚握着犁把，鞭子在空中“叭叭”脆响，吆喝着两头牛。老牛们低着头，迈着沉稳的步子，犁铧在湿润的土地上划出深深的沟壑，新鲜的泥土气息混杂着肥料的醇厚，在晨风中弥漫开来。表层的熟土被翻到下面，带着潮气的生土裸露出来，黄澄澄的，柔软得像揉过的面团，伸手一抓就能捏成泥团。田碧玉跟在后面，拿着木榔头敲打零星的土块——前几天下过一场小雨，地里墒情正好，土块本就不多，敲起来也不费力。 太阳渐渐升起，先是一轮红彤彤的圆盘，给人和牛的身影镀上一层金黄光晕；不多时便腾空而起，刺眼的白光洒满大地，让整个豳塬都亮堂起来。晨雾慢慢散去，远处的村庄、近处的田垄愈发清晰，李德厚和田碧玉的身影在田间移动，与翻起的泥土、游动的老牛构成一幅最质朴的农耕图景。 翻了一个时辰，李德厚把牛赶到地头歇脚，自己掏出旱烟锅，装上烟丝点燃。缕缕蓝烟缓缓升起，在晨光中飘散，烟草燃烧的醇厚香气，让他疲惫的身体都松弛下来。抽完一锅烟，他又吆喝着牛继续翻地，犁把握得稳稳的，把土地翻得又深又匀，每一块土坷垃都逃不过犁铧的翻动，这便是老庄稼把式的硬功夫。 人的吆喝声、牲口的喘气声、木榔头敲土块的“啪啪”声，交织成豳塬大地延续千年的耕种节律。不远处的另一个土硷上，一台拖拉机“突突突”地轰鸣着，也在翻地。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推行这些年，孙村西胡同的人家大多还守着牛马耕作，延续着传统；而东街大队，越来越多的人家用上了拖拉机，养牛的少了，多余的劳力都外出打工挣钱去了。走进西胡同，家家户户门口拴着的牛马，便是这农耕传统最直观的印记。 三天功夫，李德厚把七亩麦地全部翻完。只等白露过后三五天，趁着墒情正好，就可以镂地、播种，把冬小麦种下去。种小麦是精细活，土壤要酥软平整，化肥和农家肥要施足，一步都不能含糊——庄稼人心里门儿清，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来年的好收成，全靠当下的实打实劳作。 与此同时，渭阳师范专科学校的校园里，秋意也渐浓。1989年秋季开学后，学校掀起了思想政治教育的热潮。学生和老师们一起看幻灯片、学中国近现代史、研读中国共产党的历史，通过系统学习，大家对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的历程有了更深刻的认识，自觉抵制资产阶级自由化思潮。李晓西和同学们一样，在一次次学习讨论中，思想愈发成熟，世界观也更加坚定，深深坚信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明确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 这一学期，李晓西继续担任物理系88级一班的班长，还多了两个新职务——物理系系分会副主席兼体育委员。刚入校时，他就递交了入党申请书，如今已是入党积极分子，定期参加培训，原本这学期就能转正入党，却因今年春夏的特殊情况，高校的入党程序暂时停摆，大家都在安心学习、深刻反思。 除了专业课学习，李晓西的社会事务并不少。班上的日常管理、系里的各项安排、学校组织的篮球和排球比赛，他都要一一过问，抽时间组织同学们训练参赛；就连402宿舍的卫生，他每天也会参与打扫和检查。这些事务占据了他不少精力，但他的学业从未落下：物理、高数等课程门门过关，上学期高数考了九十分以上，物理各科成绩也都保持在八十分以上，总成绩稳居班级前列。 进入大学已一年有余，李晓西褪去了高中时的青涩，青春的懵懂中，对爱情的渴望也悄悄滋长。高中四年，他一直暗恋着同班同学王婷婷，那份藏在心底的情愫，曾一度牵动着他的喜怒哀乐，甚至影响了他的学习和生活。 那时候，每天晚上躺在床上，他脑海里都会一遍遍浮现出和王婷婷相处的场景，编织着一个个青涩的恋爱故事。他常常想，要是自己写爱情小说，说不定比琼瑶还动人——因为那些在脑海中上演的片段，每天都有新的情节，温馨又真切。 上了大学后，李晓西曾多次前往长安市，其中两次都是专门去找王婷婷。她就读于长安省师范大学外语系，再次相见，她愈发漂亮了：标准的瓜子脸，乌黑的披肩发柔顺地垂在肩头，红润的脸蛋透着健康的光泽，柳叶眉下，一双大眼睛清澈灵动，仿佛会说话；小巧玲珑的嘴唇，笑起来带着两个浅浅的梨涡，匀称的身材亭亭玉立，浑身散发着青春的气息与高雅的气质。随着学识的增长，她身上那种知识分子的优雅与高贵，愈发明显。 王婷婷在外语系是公认的“明星”，英语口语愈发流利，不仅能轻松听懂外语对话，还能担任临时翻译，这让李晓西既羡慕又敬佩。两次见面，王婷婷在学校食堂请他吃过一次饭；在女生众多的外语系里，她依然是最亮眼的那一个，举手投足间风情万种，一颦一笑都让他心潮澎湃，久久难以平静。 还有一次，李晓西在长安市的一家咖啡厅约见了王婷婷。柔和的灯光、舒缓的音乐，营造出温馨又暧昧的氛围。他们像高中时一样亲密无间，聊得十分畅快，但每一次见面，李晓西都能清晰地感觉到，两人之间的差距似乎越来越大了。 这种差距，首先是出身带来的鸿沟。王婷婷是干部家庭出身，居民户口，从小没干过农村劳动，生活在城市和单位的氛围里；而他，生在农村、长在农村，直到考高中才第一次走进城区。哪怕王婷婷考不上大学，凭着居民户口，也能在豳州城区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进企业、去事业单位都有可能；而他，如果不是恢复高考，或许一辈子都只能守着豳塬的土地，高考让他跳出了农门，户口变成了居民，将来的工作也早已注定——毕业后成为豳州市某所学校的老师。 上一年，王婷婷曾两次利用周末来到渭阳师范专科学校。每次来，都会找李晓西，一起在学校食堂吃饭、聊天。他们的高中同学有不少在师专上学，王婷婷来了也会找其他人聚聚，每次都是热热闹闹的，李晓西始终没有找到和她单独相处的机会。 转眼到了这学期，李晓西觉得，是时候把藏在心底多年的暗恋说出来了。高中时，他们的心是那样近：在豳州中学的报栏前，借着看报纸的由头，他们经常聊理想、谈未来，每次都聊得十分投机；分科后，王婷婷把自己的理科资料一一送给了他；那些无话不谈的日子，那些心有灵犀的瞬间，让他觉得，他们虽然从未说过“爱”字，却早已处在初恋的美好中。 思来想去，李晓西决定给王婷婷写一封信，把自己的心意完完整整地告诉她。婷婷：你好！ 提笔给你写信时，千言万语堵在心头，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你是我情窦初开时，第一个让我心动的女同学。第一次在学校见到你，你的气质、你的容貌、你的一举一动，都给我留下了深深的、与众不同的印象。你是那样美丽，像传说中天上的嫦娥般飘飘欲仙，又像电影明星林青霞那样清丽脱俗。随着相处日久，你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在我心里都成了最美的风景。 高中时的无数个夜晚，躺在床上准备休息，你总会像琼瑶笔下的女主角一样，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我无数次幻想着我们手牵手、相亲相爱的场景，那些画面美好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我一直没敢对你说“我爱你”，因为我总觉得，我们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距离。我试着努力克服这种距离感，可越是靠近，就越没有自信。如果我能考上名牌大学，或许会更勇敢一些；可我只是考上了一所专科学校，毕业后也只是一名普通的老师，这样的自己，让我越来越不敢向你表露心迹。 但我又怕错过了你。毕竟，高中四年，我们在报栏前、操场上、教室里，无数次讨论问题、分享心事、互相请教、激烈辩论。那些青春岁月里的点点滴滴，是那样美好而珍贵。如今，我们都已是大学二年级的学生，我不想再把这份感情藏在心底，我想告诉你：我喜欢你，从高中时就爱上了你。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 在我心里，你是这世界上最美的女人。你的一举一动，都能在我心里掀起滔天巨浪。有时候在学校里偶遇你，你那标志性的微笑，都会让我浮想联翩，激动许久；只要看到你，我的心就会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脸颊也会涨得通红。不知不觉中，你已经成了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你的内在素质更让我深深敬佩。古典文学、诗词歌赋，你样样精通；英语发音准确自然，认真学习的模样都那样迷人。你的优秀，让我望尘莫及。在同学中，你品学兼优，是女生中的佼佼者，这样的你，让我愈发心动。 你的品格也同样动人。温柔善良、善解人意、知书达理，同学多年，我从未见过你发脾气。你始终亭亭玉立、优雅从容，让人心生敬佩。 还有你的身体素质，也那样出色。豳州中学的操场上，运动会的赛场上，几千名观众注视下，你的中长跑总能惊艳全场。你常常能超越许多体育强将，夺得优异名次。我一直佩服，你这小小的身躯里，究竟蕴藏着怎样强大的力量。 你的一切，在我心里都是最美好的。我喜欢你，我爱你，婷婷，我能做你的男朋友吗？ 你的高中同学：李晓西 1989年九月二十九日 写完这封信，李晓西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下定决心，把信投进了邮箱。信寄出去后，他的心却像悬在了半空，忐忑不安。对他来说，这是一生之中最重要的事情——如果恋爱能成功，未来的生活将会无比美好；可如果被拒绝，他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李晓西所在的物理系，专业课难度不小。他曾提出过一个“李氏猜想”，得到了老师的高度评价：“如果你是名牌大学的学生，这个猜想完全有资格发表在《自然》杂志上。人类历史上的许多猜想，比如哥德巴赫猜想，都是后来被证实正确的，你的猜想也有这样的潜力。可惜你在师专这样的地方，很难有机会让世人知晓。我们学校的正教授也就三五个，没有知名学者，就算有人推荐，也很难引起重视。” 李晓西心里清楚，师专是培养初高中教师的地方，并不重视学术研究，他也没抱太多期望，只是想着先把眼前的学业搞好。其实，班里的十个女生中，有几个人对他颇有好感，他能隐约感觉到，但他的心全在王婷婷身上，对其他女生的示好，只能视而不见，看起来就像个不懂风情的人。 大约十天后，李晓西收到了王婷婷的回信。晓西同学：你好！ 收到你的来信，我大吃一惊。我一直把你当成最要好的同学和朋友，是可以信赖的老大哥，从未想过其他。你对我的感情，或许只是单相思。对不起，我不能答应你的表白。 目前，我的心思全在学习上，心里还没有容纳任何人的位置。大学是读书的关键时期，我们还是应该以学业为重。希望你能把我忘记，不要再为我分心。 同学：王婷婷 1989年十月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