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祸：S国铁窗纪事7️⃣】 ‍他们的战争，却把我打进了牢房

戴占军

他们的战争，却把我打进了牢房。

——题记

戴占军

调查官用突如其来的方式，诈我是间谍。振聋发聩，让我脑袋嗡嗡的，但并没有吓倒我。

我的“二”，在危急时刻爆棚，本来还有点诚惶诚恐，此刻反倒心如止水。

我示意调查官递过手机让我说话。“不，我不是间谍，也不为任何人服务。”我一字一顿，口气很缓慢，很坚定，“我只是一个退休老人，我只是一位跟旅行团来贵国旅游的普通游客。”

他直勾勾看定我，鹰似的，沉默半晌，重新走回桌边坐下，再次翻阅卷宗和我的相机、手机。

趁这个功夫，我描述一下现场。

这是一间看上去很普通的办公室，有十几平米。窗户不大，被铁栅栏在屋里焊死。窗玻璃有贴膜，还加了厚厚的窗帘。屋子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办公桌，三把椅子，调查官、阿里和我，各坐一把。阿里并不参与审讯，他只负责把我带来带走，此刻坐在角落里闭目养神，事不关己的样子。

办公桌上有一台电脑，一台复印机，靠墙有个两开门的文件柜，文件套摆放得有些凌乱。

别无长物，只有调查官本人是看点。

首先我要介绍的，就是他的“袍式制服”。这种服装我们在前文提到过，是我在监狱大厅中所见，一个穿这种服装的人，曾对我说“24小时之后的明天，放你走”。他的“袍式制服”，与现在这位大人的着装，完全一致。

所谓“袍式制服”，是我的一个说法，它是否有标准学名，我不知道，但毫无疑问，它是一种制式服装，专门为某一类官员而设计。依我的观察和猜测，穿它的，应该就是具有定案权的审讯、调查、判案官员。体制上他们应该不属于警察系统，八成属于内务部或司法系统，因此比警察更显得神秘且文质彬彬。

越是心狠手辣，越是需要这种文雅的装扮来掩饰。最起码我是这么想的。所以，我预感到今天和“袍式制服”过招，对我的命运来说至关重要！只要他不对我用刑，伺候老虎凳、辣椒水什么的，我就敢跟他斗智斗勇。当然，美人儿计除外，早使早了。

调查官的貌相没多少好写，就是那种普通的调查官。个头与我持平，一米七上下，身量比我瘦些，我四十郎当的时候也这样。小脑袋，谢顶，圆圆的，像个没长成的二茬子瓜。这个小瓜就直接戳在长袍的立领上，更显小得可怜。所以我觉得“袍式制服”让他穿了有些可惜，研究他还不如剔除他的脑袋只研究服装。

这种服装设计得很有特点，简单说是“制服”与“长袍”的结合。衣领是小立领，除了简单的剔线装饰，样子和我们的“中华立领”有些相似。肩袖的过渡是插肩式设计，开襟纽扣，腿侧的开气小而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当人走动起来的时候，开气和较宽的下摆就显出好来，什么叫仙气飘飘，什么叫威风凛凛，什么叫移步生花，都让长袍的下摆带活了。

总之我觉得“袍式制服”，在设计上挺有创意，穿到负责审讯调查的官员身上，既有公干的威严又有民俗特色，似乎也还搭调，甚至带有了某种宗教气氛。如果“二茬子瓜”突然捧起《古兰经》来为我唱诵，我一点儿也不会奇怪的。

我被审讯期间，出来进去几个人，发现他们穿着的“袍式制服”，样式相同，但面料颜色却有差异。我搞不懂这是来自个人偏好，还是代表了不同的官阶，或区别不同的部门。

调查官的再次问话，打断了我对“袍式制服”的观摩。当然我们之间的问答，依然是通过他的手机翻译软件，在阿-中两种语言间游走，磕磕绊绊的。所以审讯的进度非常缓慢。

“我下面向你问话，你要如实回答。”

“我一定如实回答！但尊敬的大人，我能不能知道是什么机构在对我发起审问？”

手机屏幕上，显示如下汉字：某某某区刑事调查厅。前面的区名，我没记住。

除了姓名、国籍、年龄、职业、宗教信仰、学历、婚否等等这套闲嗑，他对我的审问，主要集中在两点。第一，你为什么在这个非常的时期来到我国？第二，你为什么要拍摄这么多政府建筑？

我的回答如下：

第一，现在海湾打仗，不是我的选择，我是在半年前报名参加这个旅行团，这个团的行程和日期，是早在几个月前就确定的，并经过双方政府有关部门正式报备批准。现在海湾突然打仗，打乱了我们的行程，战争不是我来这里的理由，而是我们全团滞留在这里的原因。

第二个问题。我不懂阿拉伯文，也不懂英文，建筑上的文字和标识我看不懂，我拍摄建筑只是因为它们好看，而它们是谁的建筑，是用来做什么的，我根本就不知道。如果你现在不给我明确指出来，我其实依然不知道哪座建筑是政府建筑。至于为什么拍那么多政府建筑？实际情况是我在贵国首都两天旅游，拍摄有上千张照片，里面有大量建筑照片，我相信其中大部分是普通建筑。比起这些普通建筑，所谓政府建筑，依然是很少的一部分。也就是说，我不是专门来拍摄政府建筑的。即使我拍了，也完全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拍摄。

需要向读者交代的是，我的回答大体如此，但翻译软件在转译阿拉伯语后，有多少程度的“信达雅”，完全是个未知数。仅从调查官的表情上判断，可能翻译的准确率，最多也就80%。

最后的问答围绕我在当天上午对医院的拍摄，他问得很详细，包括几点离开酒店，如何走到医院位置的，为什么不用手机拍而使用相机拍摄等等。这时我才弄明白，他们忌惮的不光是我拍了什么，而且更在意相机的远摄能力和清晰度。

我对此的解释是：我曾是职业摄影师，使用相机拍照是我的习惯，为了获得更美的画面，我更喜欢使用相机。作为作家和摄影家，实际上我出版过多部摄影集，这些作品为了保证出版质量，使用相机拍摄是首选。

而他对我出版过什么并不感兴趣，只是追问我的摄影职业，是为政府工作还是为公司工作。我回答“公司”。我觉得“为政府工作”比较敏感。回答“公司”，实际上也没撒谎，因为我上班的那个报社，曾经经历了改制风波，一直嚷嚷着“政改企”呢。

其实，他问的这些，都不是我的痛点。我最担心的是，怕他发现我在手机的“隐藏”页，存储的几张盲派、偷拍照。那里边有军人的形象，那才是最要命的！

好在，他没有发现这个页面，也完全没有涉及人物拍摄问题。

就我所知，海湾的S国，在拍摄容忍度上相当狭隘，在涉及宗教、建筑、习俗、皇室和政府、军人与警察等多个方面，设定了许多他们可以随意解释的限制。我虽然有所了解，并较之其他国家更为审慎，但还是一不留神掉进了坑。

最后的交锋，还是扣帽子吓人。不过咱中国人，应付扣帽子、打棍子这一套，早就修炼成精。调查官说：“我们依然高度怀疑你是间谍，是为某些机构服务的。你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敏感地区，应该不是偶然。”

我当时噗嗤笑出声来。说：如果不打仗，我在4号就全团飞回中国了，要不是航班停飞，我根本就不会在5号出现在医院附近。再说，我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拍了四张医院外景，其中就包括当着那位保安人员的面拍摄。你说，有这样的间谍吗？

他看着手机翻译出的阿拉伯文字，也笑了。

之后，调查官让阿里把我带出房间，他开始在电脑上敲敲打打，应该是撰写调查结论了。

我出房门一看，唬了一跳，坐了满楼道的人，等着接受调查发落，都不知他们是什么时候上来的。这沉默的好几十口子，齐刷刷仰脸看我，挺吓人的。

等了大约有二十来分钟，调查官把写好并封存的文件递给阿里，示意可以走了。我不知道他的调查结论是什么，也不敢问，但他最后对我的嘱咐，让我感觉情况还不错。

那位“袍式制服”叫住我，用手比划：照相，出去，不要。

我用力点头。心说他这个态度，一定是接受了我“不知情误拍”的说法，排除了“间谍”嫌疑。同时庆幸他们没对我上手段，如果坐上老虎凳，他们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我敢把副部长马建（中国国安系统“首虎”）都供出来！

现在好了，我不是间谍！如果是这个结论的话，明天，我真的是可以“迈步出监”了。

谁知道监狱那边，根本就没打算放我走。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