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自己长夜里那盏灯

蒋铸友

随笔

做自己长夜里那盏灯

蒋铸友

有一年冬天，我失眠到凌晨三点，随手翻开加缪的《西西弗神话》。在昏黄的台灯下，读到这样一句话：“对于那将要吞噬一切的黑夜，唯一的应对方式，便是用自身的火焰去照亮它。”

书页很旧，是大学图书馆淘汰的版本，扉页上还有不知谁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加缪这人，太冷了。”可那天夜里，这句话却像一簇火，猝不及防地烧进我心里。

因为彼时，我正身处一片货真价实的黑夜。

不是什么文人的矫情比喻，是真的黑。刚换工作，处于失业状态，租住在一间隔断房里，窗户对着楼道，白天也要开灯。手机通讯录翻了三遍，找不到一个能拨出去的号码。袋子里的钱只够再活一个月，而明天还要去一家底薪低得可笑的公司求职——不为别的，只为了有口饭吃。

那段时间，我最怕的不是穷，是晚上。

白天还能用找工作、用做一些具体的事填满。比如可以看看书，写写日记和短文。可一到夜里，所有的溃败就像潮水一样涌回来。你会反复咀嚼自己说错的话、走错的路、错过的机会。你会想：如果当初不那么选，现在是不是不一样？你会问：为什么偏偏是我？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它们只在黑暗里越滚越大，最后压得你喘不过气。

我试过找人倾诉。电话那头，朋友说“都会过去的”，然后聊起了自己最近的升职。我嗯嗯地应着，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不是朋友冷漠，是他有自己的生活要过，他的黑夜也许不在今天，但迟早也会来。在那之前，没人能真正替你分担。

后来，我渐渐明白一个道理：人这一生，总要穿越几段绝对孤独的路。那些路，父母陪不了，朋友帮不了，爱人替不了。不是因为人心冷漠，是因为有些黑夜，注定只能一个人走过去。

就像你摔了一跤，别人可以拉你起来，但站起来之后，那一路的泥泞，还得自己一步一步走完。

那段日子，我开始学着“向内求索”。

这四个字听起来很高深，做起来其实很简单：找不到人说话，就和自己说话。写日记，把脑子里那些翻来覆去的念头，一条一条写下来。写完了回头看，发现很多恐惧其实只是虚张声势，写出来了，它们就散了一些。记得写第一部小说就是在那个时段完成的。写小说那个晚上，我从晚上6点开始写一直写到第二天早上6点，整整12个小时，近10000字，没有间断地写，似乎也不觉得累。晚上有时睡不着的时候，就起来读书。不是读那些“教你成功”的书，而是读小说、读历史、读哲学。读着读着，你会发现，千百年来，人类经历的那些苦闷、彷徨、绝望，其实大同小异。你并不孤独，也并不可怜。

有一夜，我重读《肖申克的救赎》。安迪爬过那条满是污秽的下水道，在暴雨中张开双臂。以前看这段，只觉得是电影的高潮。那夜忽然懂了——那条五百码的下水道，没有任何人能替他爬。他的自救，不是最后那场暴雨里的张开双臂，而是二十年来，每一夜在牢房里，用那把小锤子一下一下凿墙的时刻。

这才是真正的“向内求索”：不是等待奇迹，不是指望谁从天而降来拯救你，而是在日复一日的寻常黑夜里，自己给自己凿一个出口。

后来我找到了工作，走出了那间没有窗户的隔断房。搬走那天，我把那本《西西弗神话》留在了窗台上。书还是那本书，我还是我，但有些东西确实变了。变在哪里呢？大概是不再期待谁来做我的救世主了。也不再害怕一个人面对黑夜——因为知道，就算全世界都睡了，自己心里那盏灯，还能亮着。

加缪说西西弗是幸福的，因为他的命运属于他自己。我想，这大概就是“自身的火焰”的意思——不是烧给别人看的，是照亮自己脚下的路的。哪怕只有一小簇，也足够让你看清下一步往哪儿踩。

如今偶尔也会失眠。但不再慌张了。睡不着就起来，倒杯温开水，翻几页书，或者就坐在窗边看夜色。我知道，天总会亮的。而在天亮之前，我就是自己的那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