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帖

风云踏歌

<p class="ql-block">  前几日,雨是下个不休的。那种雨,是江南春天惯见的,细得像牛毛,密得像织网,打在窗玻璃上,不是落,是黏,是洇。整个城市都浸在水汽里,远处的楼影朦胧着,像是还没睡醒。今早推开窗,却忽然亮堂了。太阳明晃晃地照着,不烈,是那种刚刚好的暖。我站在窗前,居然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陆家嘴的三件套——它们就那么立在天边,在阳光下闪着光,好像从来没被雨水泡过似的。翻了翻日历,才恍然,今朝是春分了。</p><p class="ql-block"> 春分这个节气,名字就讨喜。古人说“分者,半也”,这一天,春天正好走了一半,白天和黑夜也终于扯平了——各十二个时辰,不争不抢。太阳直直地照在赤道上,不偏不倚,像个最公正的判官。早在一千多年前的《春秋繁露》里就写着:“春分者,阴阳相半也,故昼夜均而寒暑平。” 我想象着古人在这一天抬头看天的样子,心里大约也是安妥的——天地都平衡了,人还有什么好计较的呢?</p><p class="ql-block"> 窗外的光真好。我倚着窗,看那三件套,它们在春分的阳光下,褪去了平日里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漠,竟显出几分柔和来。而楼下,是小区里晾出的五颜六色的衣裳。一边是摩天大楼,一边是寻常巷陌,就这么隔着黄浦江,相看两不厌。这便是上海了,我想。</p><p class="ql-block"> 忽而就想起小时候的春分。</p><p class="ql-block"> 那时节,春分前后,姆妈总要念叨一句:“春分春分,昼夜平分。”她不是对着我们说,而是对着灶台上的砂锅说。那锅里炖着的,是每年春分必有的腌笃鲜。咸肉是年前自家腌的,挂在北阳台上,吹了一个冬天,风干了,硬邦邦的。鲜肉是早上去菜场买的,要挑带点肥的肋条。春笋则是顶要紧的——姆妈买笋极挑剔,要挑那种壳上还带着湿泥的,说是“出土才两个时辰”。剥了壳,露出白嫩嫩的身子,切成滚刀块,与肉一同入锅,加上几片姜,一锅冷水,小火慢炖。从上午炖到中午,汤色渐渐转白,肉香和笋鲜缠绕着,从厨房的门缝里钻出来,爬过走廊,钻进我的房间,又顺着敞开的窗飘到楼下去。那种香,是扎实的,是能填满整个下午的。</p><p class="ql-block"> 有一年春分,姆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让我试试能不能立在桌上。我那时已在课本上读到过春分立蛋的传说,据说这一天地球的引力最平衡,鸡蛋最容易立起来。我兴奋极了,把桌面擦了又擦,小心翼翼地摆弄着那个圆滚滚的家伙。可它就是不听使唤,倒了又倒,倒了又倒。姆妈看着急,夺过来,屏住呼吸,手指微微颤抖着调整角度,不知怎么的,那鸡蛋竟真就颤颤巍巍地站住了。姆妈脸上绽开笑,说:“看到吧?春分到,蛋儿俏。这是老古话,图个吉利。”我问她这是为什么,她也说不清,只说“老底子传下来的”。后来我自己去查书,才知道这个习俗在中国已经延续了四千年,早在《尚书·尧典》里,尧帝就曾派人到东方去迎接日出,辨别春分这个节气。四千年前的人在做什么?他们或许也在立蛋,祈求一年的风调雨顺吧。</p><p class="ql-block"> 想着想着,窗外的阳光挪了挪,从我的左脸移到了右脸。楼下的车流依然不息,那些声音却换成了汽车喇叭、公交车的报站声,和偶尔飘过的外卖小哥的手机铃声。</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也想立个蛋。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个鸡蛋。它很凉,带着一丝水汽。我把它放在餐桌上,学着记忆中姆妈的样子,屏住呼吸,试图让它站起来。可是不行。它歪了倒,倒了歪,滚来滚去,像个任性的孩子。试了十几分钟,终于放弃了。现在的上海,怕是没几个人还记得这个风俗了吧?四千年的传统,到了我们这一代,就这么静悄悄地断了。心里有点怅然,却也无能为力。</p><p class="ql-block"> 我自己炖了一锅腌笃鲜。咸肉是从超市买的真空包装,春笋倒是新鲜。照着姆妈的法子,小火慢炖了一个多钟头。汤色也白了,味道也不错,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呢?或许是少了那日头一寸寸挪过灶披间窗棂的暖意,少了姆妈掀开锅盖时那句“再笃一歇就好吃了”的吴侬软语。 </p><p class="ql-block"> 忽然想起韦应物的两句诗:“春分自淮北,寒食渡江南。” 我生在江南,长在江南,从未离开过这片土地。可不知为什么,站在窗前望着那些璀璨的楼宇,竟生出一丝淡淡的乡愁来。乡愁什么呢?这里就是我的家呀。或许,乡愁不一定是对远方的思念,也可以是对时光的思念——思念那些回不去的春分,思念那些已经不在了的声音,思念姆妈立在桌上的那个颤颤巍巍的鸡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