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诗文品读赏析1152：清 纳兰性德 采桑子

邹红兵

采 桑 子

清 纳兰性德

明月多情应笑我，笑我如今。辜负春心，独自闲行独自吟。

近来怕说当时事，结遍兰襟。月浅灯深，梦里云归何处寻。

译文

多情的明月应嘲笑我的无情，嘲笑我辜负了她对我的柔情痴心。如今她已离我远去，我只能独自一人漫无目的地前行，独自一人悲伤地吟唱。

近来不敢提起当初的事情，那时我还和她情投意合、相亲相爱。月光凄浅，灯光暗淡，远去的情人就像梦里悠悠飘去的一朵白云，无处追寻。

注释

1.采桑子：又名《丑奴儿》，《罗敷媚》，《罗敷艳歌》等。采桑子格律为双调四十四字，上下片各四句三平韵。另有添字格，两结句各添二字，两平韵，一叠韵。

2.多情应笑我：可笑我有如此多的柔情。宋·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3.春心：指春日景色引发出的意兴和情怀。《楚辞·招魂》：“目极千里兮伤春心，魂兮归来哀江南。”王逸注：“言湖泽博平，春时草短，望见千里令人愁思而伤心也。”

4.兰襟：芬芳的衣襟。比喻知已之友。

词牌详解

一、词牌由来与别名

《采桑子》源自唐代教坊大曲《采桑》（又名《杨下采桑》），截取其中一“遍”单行而成小令。

常用别名：丑奴儿、丑奴儿令、罗敷媚、罗敷艳歌。

属双调小令、平韵格，五代至宋极为流行。

二、正体格律（四十四字，最常用）

双调四十四字，前后段各四句、三平韵。

词谱（中为可平可仄）

中平中仄平平仄，

中仄平平（韵）。

中仄平平（韵），

中仄平平中仄平（韵）。

中平中仄平平仄，

中仄平平（韵）。

中仄平平（韵），

中仄平平中仄平（韵）。

格律要点

上下片结构完全相同

每片：七言起句（不押韵）+ 两个四言韵句 + 七言结句（押韵）

一韵到底，押平声韵，不可换韵

代表例：和凝《采桑子·蝤蛴领上诃梨子》

三、常见变体

1. 添字采桑子（四十八字）

上下片各在结句前添二字，并在第三句叠第二句（叠韵）。

词谱：

中平中仄平平仄，

中仄平平（韵）。

中仄平平（叠，韵），

中仄平平，

中仄仄平平（韵）。

例：李清照《添字采桑子·窗前谁种芭蕉树》

2. 摊破采桑子（六十字）

又名《摊破丑奴儿》，句式与正体差异较大，属长调变体。

3. 促拍采桑子（五十字）

又名《促拍丑奴儿》，“促拍”即节奏急促，句式、押韵与正体不同 。

四、声情与风格

句式整齐、节奏明快，宜于抒情、写景、咏怀

可婉约（如欧阳修“群芳过后西湖好”），可豪放（如毛泽东《重阳》）

四言叠句（如“岁岁重阳，今又重阳”）最具特色，易造回环往复、深情绵邈之效

五、经典例词（正体）

欧阳修《采桑子·群芳过后西湖好》

辛弃疾《丑奴儿·书博山道中壁》

作品简介

《采桑子·明月多情应笑我》是清代词人纳兰性德所写的一首词。该词上片写出词人低沉黯然的心情，同时还烘托出纳兰怅然若失的心态。下片描写往事不堪回首，一切过去的都将不再重来。全词表达了词人对妾侍沈宛的怀念之情。

创作背景

这首词的具体创作时间不详，这首词是纳兰为沈宛而写，当时纳兰娶江南艺妓沈宛为妾侍，后来因为家庭的压力，二人被迫分离。这首词就是纳兰在离别之后，思念沈宛的佳作。

作者简介

纳兰性德（1655－1685），满洲人，字容若，号楞伽山人，清代最著名词人之一。其诗词“纳兰词”在清代以至整个中国词坛上都享有很高的声誉，在中国文学史上也占有光彩夺目的一席。他生活于满汉融合时期，其贵族家庭兴衰具有关联于王朝国事的典型性，特殊的生活环境背景，加之个人的超逸才华，使其诗词创作呈现出独特的个性和鲜明的艺术风格。

品读赏析

在清代词坛的星河中，纳兰性德是一抹最清冷也最温柔的光。他出身满洲权贵，是康熙御前一等侍卫，身居锦绣丛中，心却藏着世间最细腻的深情与最刻骨的惆怅。这首《采桑子》，是他写给江南才女沈宛的断肠词，是被迫分离后，藏在心底的思念与愧疚，是繁华落尽后，独自面对孤寂的声声轻叹。满汉殊途的门第枷锁，家族施压的无奈别离，让这段才子佳人的情缘戛然而止，也让这首小令，成了刻在骨血里的相思祭。

词作开篇便以明月起笔，一句“明月多情应笑我，笑我如今”，将满腔孤寂与自嘲揉进清辉里。古往今来，明月多是寄情之物，是团圆的象征，是相思的载体，可在纳兰笔下，这轮明月却成了多情的旁观者，笑他的痴，笑他的傻，笑他如今的形单影只。叠用“笑我”二字，轻浅的语调里，藏着最深的心酸——明月无情却似有情，冷眼旁观着他的落寞，而他自己，也在这明月的映照下，看清了如今的狼狈与孤单。彼时的纳兰，早已不是与沈宛相守时的温润公子，没有了江南烟雨里的相知相伴，没有了红袖添香的温柔缱绻，只剩孤身一人，被明月笑尽痴情。

“辜负春心，独自闲行独自吟”，是全词最戳心的告白。“春心”二字，一语双关，既是春日里万物复苏的美好景致，更是沈宛那颗满怀柔情、托付终身的芳心。沈宛是江南艺妓，才貌双全，兰心蕙质，她跨越千里，从烟雨江南来到京华，将满心深情交付给纳兰，不求名分，只求相守。可纳兰身为相国明珠之子，深陷家族礼教与满汉不通婚的世俗桎梏之中，纵有万般不舍，也无力挣脱命运的枷锁，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挚爱离去，亲手辜负了这一片春心。“独自闲行独自吟”，两个“独自”叠用，将孤寂写到极致。春日正好，本该是两人携手踏青、共赏芳菲的时光，他却只能独自在庭院中徘徊，独自低声吟咏着思念的词句。闲行，是无处可去的茫然，是想排遣愁绪却无处可逃的无奈；闲吟，是无人倾听的低语，是想诉说思念却无人可懂的悲凉。每一步闲行，都踏在回忆的伤痕上；每一声低吟，都藏着对沈宛的愧疚与牵挂。

下片笔锋一转，从眼前的孤寂，转向心底的旧梦，“近来怕说当时事，结遍兰襟”，道尽了思念的另一种模样——不是不愿忆，而是不敢提。“当时事”，是他与沈宛相守的点滴时光：是江南初见时的惊鸿一瞥，是京华共处时的诗词唱和，是灯下对坐的相知相惜，是两心相印的温柔时光。那些日子，是纳兰冰冷仕途与权贵生活里，唯一的光与暖。可如今，人事已非，旧梦难续，越是美好的过往，越成了如今刺心的痛，所以他“怕说”，怕一开口，回忆便如潮水般涌来，将自己淹没在悔恨与思念里。“结遍兰襟”，是对这段情缘最深情的注解。“兰襟”自古喻指知己挚友，更指心意相通的爱人，沈宛便是纳兰的“兰襟”——她懂他的清高，懂他的惆怅，懂他身在富贵却向往自由的本心，两人是精神上的知己，是灵魂上的伴侣。“结遍”二字，写尽了两人情深意重、心意相连的模样，那是超越世俗、跨越门第的深情，是此生唯一的灵魂契合，可这份契合，最终却被现实生生斩断，只留满心怅然。

末句“月浅灯深，梦里云归何处寻”，将全词的悲情推向极致，也留下了无尽的怅惘。“月浅灯深”，是深夜独处的实景，也是心境的写照：月色淡薄，清辉冷寂，如同他凉薄的心事；灯光幽深，昏黄微弱，照不亮心底的迷茫，也照不见爱人的身影。夜色沉沉，万籁俱寂，白日里强装的平静尽数崩塌，思念在深夜肆意蔓延。他多想在梦里与沈宛重逢，可“梦里云归何处寻”，沈宛如天边流云，悄然远去，消散在红尘深处，即便在梦里，他也寻不到她的踪迹，抓不住她的衣角。“云归”二字，温柔又凄美，沈宛本是江南的一缕云，温柔缱绻，飘入他的生命，又因世俗风雨，被迫飘散，从此天涯相隔，再难相见。寻而不得的绝望，念而不见的苦楚，尽数藏在这七个字里，余韵悠长，让人潸然泪下。

这首《采桑子》，是纳兰性德最动人的相思之作，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雕琢，全以浅白之语写刻骨之情。小令的格律，让词句回环往复，恰如他缠绵不绝的思念；四言的叠句，让情感层层递进，道尽了分离后的孤寂与愧疚。结合创作背景再读，更能读懂词中的血泪：他不是薄情之人，却被迫做了薄情之事；他坐拥富贵荣华，却守不住自己的爱人；他身在红尘之巅，却活得孤独无依。

明月依旧多情，春心终究被负，兰襟相结的深情，终成梦里无迹的流云。这首《采桑子》，是纳兰写给沈宛的情书，是对世俗枷锁的无声控诉，更是他一生深情的写照——情深不寿，慧极必伤，纳兰的愁，从来不是无病呻吟，而是身不由己的宿命之苦，是爱而不得的人间至痛。千百年后，再读这首词，依旧能透过文字，感受到那个深夜独自闲行的公子，那份藏在明月清风里，从未消散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