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天福

介子

作者：耿顺甫美篇昵称：介子美篇号：504271背景音乐:耿顺甫作词的歌曲<a href="https://www.meipian.cn/5aryurel" target="_blank" style="font-size:18px; 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平凡日子里的光芒</a>点击下面查看：<a href="https://www.meipian.cn/5kvjj4b9" target="_blank">“天福”何以为“天福”——短篇小说《天福》主题思想解析（附体裁分析和创作手记）</a>封面与插图：Ai制作 《天福》人物简介 【核心人物】沈天福曾用称呼：老沈（文中常被称为“沈师傅”）身份：七十三岁，修鞋匠，下岗工人，在红星小区后门巷子口摆摊三十一年外貌特征：头发花白，手背上布满裂纹，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胶，拿针时微微发抖性格核心：话少、手巧、知足，但内心并非没有波澜。他选择“知足”不是因为没有见识过另一种可能，而是在见过之后仍然选择了这条路人生轨迹：年轻时是厂里钳工，技术好，年年评先进→下岗后做生意失败→转行修鞋，一干三十一年→面临摊位被清理的危机→查出肺部阴影（后证实为良性疤痕）→被迫离开坚守三十一年的地方→最终在便民服务点重新摆摊内心矛盾：深夜会想起当年没跟老李一起干的抉择，问自己“要是跟着干了会咋样”；被抓小偷后，因别人的夸奖而心里发热，意识到自己渴望“被需要”；摊位被清理后，陷入“三十一年说没就没了”的困惑与主题的关联：他是“天福”的追寻者和诠释者——从一个理所当然晒太阳的人，到差点失去晒太阳资格的人，再到重新寻找太阳的人。他的“知足”经历了真正的考验 张子珍身份：沈天福的妻子，家庭主妇（文中常以“老伴”称呼）性格特征：唠叨，但唠叨里都是关心；嘴硬，但心软。她骂老沈“贱，干了一辈子活闲不下来”，却每天准时送饭；她骂老沈抓小偷“逞能”，却心疼地给他揉肩膀日常轨迹：每天上午十点多去巷子口给老沈送饭→买菜→做饭→等闺女回来吃饭关键时刻：老沈查出肺部阴影瞒着她，她知道后急得睡不着；老沈摊位被清理后，她问他“心里有事”，陪他坐到深夜；老沈最终决定去便民服务点时，她笑了，说“老东西”与老沈的关系：相守几十年，她是他沉默世界里唯一可以不用说话就懂的人 【家庭线人物】沈小燕（闺女）身份：二十八岁，广告公司设计师，沈天福和张子珍的独生女性格特征：懂事、孝顺、独立。小时候不跟同学比吃穿，放学回来帮老沈干活；长大后工作稳定，常回家，带男朋友给父母看情感状态：与程斯亮恋爱，后结婚与老沈的关系：她是老沈情感的出口。老沈在她面前会笑，会开玩笑，会拍拍她的头说“傻孩子”。她知道父亲的习惯（戒烟糖没拆封），知道父亲的固执（劝不动他歇着），也心疼父亲的坚持关键时刻：陪老沈去医院做CT，结果出来时泪流满面；老沈摊位被清理后，她劝他“别干了”，发现他居然“嗯”了一声时愣了一下——她第一次看见父亲这么无力 程斯亮身份：软件公司上班，沈小燕的男朋友，后成为丈夫外貌特征：瘦高个，戴眼镜，斯文性格特征：懂礼貌，话不多，在老沈面前有些拘谨。第一次上门叫“叔叔阿姨”，后来改口叫“爸”作用：他是老沈观察和评价的“下一代人”的代表。老沈对他没有太高要求，只说“好好过日子” 一 天还没亮透，沈天福就醒了。他躺着没动，听隔壁屋老伴的呼吸，匀匀的，还睡着。窗帘缝里透进一点光，灰白灰白的，像掺了水的墨。他盯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翻了个身，把脚伸到床边，摸索着穿上那双棉鞋——鞋底是上个月新换的，胶皮还硬，走起路来嘎吱响。老伴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又这么早。”“嗯。”沈天福没多说，轻手轻脚开了门。厨房灯亮了。他热上昨晚的剩饭，从缸里夹了两块咸菜。等饭热的时候，他站在窗前看外面。天还暗着，路灯亮着，楼下的巷子空荡荡的，一只野猫从垃圾桶边窜过去，一闪就没影了。六点半，他推着三轮车出门。工具箱、补鞋机、马扎，一样一样码好。那台补鞋机跟了他二十三年，机身上的黑漆磨掉了，露出底下的铁锈。他每次用完都要擦一遍，擦完了还要上点油。老伴说他伺候那机器比伺候她还上心。他不接话，嘿嘿笑两声。巷子口的老槐树还在。这树他刚来的时候就这么粗，现在还是这么粗。墙上的青藤爬满了，叶子绿得发黑。他把三轮车停在老地方，把东西卸下来，一件一件摆好。最后拿出那个搪瓷缸——缸子上印着“劳动最光荣”，红字磨得快看不清了，但他认得。从厂里带出来的，三十多年了。泡上茶，他点上根烟，眯着眼抽了一口。天慢慢亮了。东边泛出红色，把老槐树的叶子染成金黄的。巷子那头传来吱呀的开门声，接着是脚步声、说话声、自行车铃声。卖早点那个四川女人推着车过来，车上的煤炉子冒着白气，嗓门还是那么大：“豆浆——油条——豆腐脑——”沈天福听着这些声音，嘴角弯了弯。这时候，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胖大姐走过来：“沈师傅，早啊！”“早，张姐。买菜去？”“可不是，去晚了就没新鲜的了。”沈天福点点头，把烟掐了，放进那个当烟灰缸用的铁盒里。他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双鞋——昨天下午送来的，鞋跟断了。他拿起刨子，开始削新跟。木屑细细地落下来，落在膝盖上铺的那块旧帆布上。阳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手背上，落在那台补鞋机上。木屑薄薄的，被阳光一照，泛着黄澄澄的光。沈天福低头削着，一下，一下。刨子推过去，木屑卷起来，又落下去。巷子里的声音越来越热闹了。有孩子跑过，边跑边喊：“妈——我书包呢——”有大人骂：“昨晚上让你收拾你不收拾，这会儿找——”有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响，有汽车喇叭滴滴滴叫。这些声音挤在一起，混成一片，沈天福听了三十一年，能从里头听出时辰。他继续削鞋跟，一下，一下。太阳升高了，晒得后背暖洋洋的。 二 快十点的时候，巷子里人少了。沈天福把修好的几双鞋归置好，等着主顾来取。鞋跟换了三双，鞋底缝了两双，还有一个拉链坏了的皮包，他给换了根新拉链，收了三块钱。这会儿没什么活，他从马扎上站起来，活动活动有些发麻的腿。站着往巷口张望了一眼，正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慢慢走过来。是张子珍。她提着一个保温桶，走得不紧不慢，花白的头发在风里有些乱。走到鞋摊跟前，她把保温桶往工具箱上一放：“趁热吃。”沈天福揭开盖子，是一桶稀饭，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还有几筷子榨菜。稀饭还冒着热气，米香混着蛋香往鼻子里钻。“你吃了没？”他问。“吃了。你快吃，别凉了。”沈天福端起保温桶，蹲在树荫底下吃起来。张子珍没走，在旁边站着，眼睛看着巷子口来来往往的人。“上午生意咋样？”她问。“还行。换了几个跟，缝了两双底。”“钱呢？”沈天福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毛票钢镚儿都有，数了数：“二十三块。”张子珍接过钱，理了理，塞进自己兜里：“下午买点肉，晚上闺女回来吃饭。”“闺女今天回来？”沈天福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嗯，说是不加班就回来。你想吃啥？”沈天福想了想：“吃饺子吧。韭菜馅的。”“韭菜涨到三块五了。”“那就三块五。”沈天福把最后一口稀饭扒进嘴里，“闺女爱吃韭菜。”张子珍没再说什么，提起保温桶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少抽点烟，你那咳嗽还没好利索。”“知道了知道了。”沈天福摆摆手。张子珍走远了。沈天福又点上一根烟，这回不是半截，是整根。烟雾里他眯着眼笑了一下，也不知道在笑什么。下午的活不多。两点多的时候，一个姑娘来取鞋，穿上走了两步，果然稳当，高高兴兴付了钱走了。三点多，一个老头送来一双布鞋，鞋底磨了个洞，说要补。沈天福接过来一看，是双手工纳的千层底，针脚密密的，鞋帮子还新着呢。“这鞋底可惜了，”沈天福说，“鞋帮子这么好，换个底能再穿三年。”“那可不，”老头说，“我老伴纳的，她走了三年了，就留了这一双。”沈天福没再说话。他从箱子里翻出一块合适的胶皮，比着鞋底画了样子，开始剪。剪好了，用锉子把鞋底边缘锉毛，涂上胶，晾一会儿，再把新鞋底贴上去。最后用锥子沿着边缘扎一圈眼，穿上线，一针一针缝紧。缝的时候，沈天福想起自己脚上这双布鞋，也是老伴做的。老伴不会纳千层底，就去市场买现成的鞋底，回来自己纳鞋帮子，再一针一针缝上去。每年做一双，做了二十多年。今年做的这双是深蓝色的面，脚后跟那块已经磨得有些薄了，该补了。“师傅手艺不错。”老头接过补好的鞋，翻来覆去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多少钱？”“八块。”老头从兜里掏出钱，一张皱巴巴的五块，一把硬币。数了正好八块，递过来。沈天福接过钱，看着老头穿着补好的鞋慢慢走远。太阳已经偏西了，巷子里又热闹起来。放学的孩子们从学校里冲出来，像一群出了笼的鸟。接孩子的爷爷奶奶们推着自行车、电动车，在巷口排成一溜。有个小男孩跑到鞋摊跟前，蹲下来看沈天福干活。沈天福没理他，继续收拾工具。小男孩看了一会儿，问：“爷爷，你修鞋修了多少年？”“三十一年。”“哇，”小男孩眼睛瞪得圆圆的，“怏赶上我爸爸年纪了。”沈天福笑了：“你爸爸多大？”“三十二。”“那我修鞋的时候，你爸爸刚生下来。”小男孩歪着脑袋想了想，似乎没想明白这中间有什么关系。这时候他妈在巷口喊他：“小宝！回家吃饭了！”小男孩站起来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爷爷再见！”“再见。”沈天福冲他挥挥手。 三 傍晚六点，沈天福开始收摊。他把补鞋机上的灰擦干净，把工具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归置好，把马扎折起来绑在三轮车上。最后拿起那个搪瓷缸，里面的茶水早就喝干了，茶叶末粘在缸底，他往路边一倒，把缸子也收进工具箱。巷子里飘起了炊烟。说是炊烟，其实现在城里烧煤烧柴的少了，都是天然气。但傍晚这个点儿，家家户户的厨房窗户里飘出来的油烟味、饭菜香，混在一起，闻起来还是炊烟的味道。他蹬着三轮车往家走。家不远，就在三条街外的老职工宿舍，六层楼，没电梯，他家住四楼。三轮车停在楼下，锁在楼梯间的铁栏杆上。他拎着工具箱，一步一步上楼。爬到四楼，气喘得有些急，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拿钥匙开门。屋里张子珍正在厨房忙活，叮叮当当的炒菜声，混着油烟机嗡嗡的声音。韭菜鸡蛋的香味飘出来，沈天福吸了吸鼻子，往厨房门口探了探头。“回来了？”张子珍头也不回，“闺女刚打电话，说路上堵车，还得二十分钟。”“不急。”沈天福把工具箱放好，换了拖鞋，坐到客厅的沙发上。沙发是老式的木头沙发，铺着老伴缝的海绵垫子，坐上去软软的。对面的墙上挂着一个石英钟，钟摆一下一下地晃。茶几上放着一份晚报，是他上午看完随手撂下的。电视开着，放着新闻联播前的动画片。沈天福不看电视，就那么坐着，听着厨房里的炒菜声，听着动画片里叽叽喳喳的声音。门锁响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爸！妈！我回来了！”闺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紧接着是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沈天福转过头，看见沈小燕拎着一个大袋子站在客厅里，脸上带着笑。“买这么多东西干啥？”他说。“不是啥好东西，”沈小燕把袋子放下，“给妈买了件外套，给你买了条烟。”“又乱花钱。”沈天福嘴上这么说，眼睛却弯了起来。沈小燕今年二十八，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还没结婚，老两口催过几次，后来也不催了。“爸，你烟抽得少点没？”沈小燕坐到沈天福旁边，“我上次给你买那个戒烟糖，你吃了吗？”“吃了吃了。”“骗人。”沈小燕笑起来，“那糖我买的我还不知道？根本没拆封。”沈天福被戳穿了，嘿嘿笑了两声。“吃饭了！”张子珍从厨房端着一大盘饺子出来，“韭菜鸡蛋馅的，快过来趁热吃。”三个人围着小方桌坐下。饺子冒着热气，醋碟里倒着香醋，还有一碟子拍黄瓜、一碟子拌海带丝。沈天福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韭菜的鲜、鸡蛋的香、还有一点点虾皮的咸，在嘴里化开。“爸，今天生意咋样？”沈小燕问。“还行。换了几个跟，缝了几双底，挣了三十多块。”“你那摊儿摆了几十年了，也该歇歇了。”沈天福摇摇头：“歇啥？坐家里干啥？不如出去晒晒太阳，跟人说说话。”“那你注意身体，别太累。”“累啥？修鞋能有多累？”沈小燕不再劝。她知道劝不动。吃完饭，沈小燕帮着收拾碗筷。沈天福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看着看着眼皮就沉了。等他再睁开眼，电视里已经在放天气预报，身上多了条毯子。老伴和闺女都不在客厅，厨房里传来轻轻的说话声和水声。他歪在沙发上，听着那些声音。 四 夜里沈天福醒了一回。他睡觉轻，年轻时不这样，上了年纪就这样了。醒了就睡不着，躺着怕吵醒老伴，就轻轻翻了个身，睁着眼看窗外。窗外是城市的夜。远处有霓虹灯的光，一闪一闪的，把窗帘映得一会儿红一会儿绿。近处是隔壁楼的窗户，亮着灯的没几户，都睡了。他想起白天那个老头，想起那双布鞋，想起那句“她走了三年了”。他想，自己比那老头有福气，老伴还在，闺女也常回来。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又想起另一件事——上午那会儿，一辆黑色轿车从巷口开过去，在他跟前慢了一下，又开走了。他瞟了一眼，没在意。后来张姐买菜回来，跟他说：“沈师傅，刚才那是老李吧？就是以前跟你一个厂那个，后来开厂发了那个。”沈天福愣了一下，说：“没看清。”张姐说：“我看清了，就是他。人家现在开大奔了，听说厂子越办越大。”沈天福没接话，低头继续干活。这会儿躺在黑夜里，他想起老李。一个车间出来的，一样的钳工，一样的下岗。后来老李借钱开厂，他借钱做生意，都赔了。老李又借，他又借，老李成了，他赔了。他想起那年老李来找他，说一起干吧，他有路子。他想了好久，最后还是摇头。为啥？说不清。可能是怕，可能是懒，可能是觉得那不是自己的路。后来老李发财了，他没发。他不眼红，真的不眼红。但有时候，比如这会儿，他会想：要是当年跟着干了，现在会咋样？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他也知道没有答案。张子珍在旁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了一句：“醒了？”“嗯。你睡你的。”张子珍没再说话，呼吸又匀了。沈天福继续看着窗外。霓虹灯还在闪，一红一绿的。他想起那年老李来找他，两人坐在巷口抽烟，老李说：“沈哥，机会就这一回。”他说：“我看看吧。”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闭上眼睛。那些光还在眼皮外面闪，一红一绿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五 第二天还是老样子。五点五十起床，轻手轻脚下床。洗脸刷牙，热剩饭。六点半下楼，推三轮车。六点四十出门。到的时候天刚亮。老槐树还在，青藤还在，墙上还挂着露水。他把东西卸下来，一样一样摆好。最后拿出搪瓷缸，从保温壶里倒上开水，泡上茶叶。七点刚过，张姐拎着菜篮子经过：“沈师傅早！”“早。”八点多，送孩子上学的年轻妈妈路过，手里拎着一双孩子的运动鞋：“师傅，鞋开胶了，能粘一下吗？”“能。五块，十分钟。”十点多，张子珍来送饭。今天是面条，卧了个鸡蛋，上面撒着葱花。沈天福蹲在树荫底下吃，张子珍在旁边站着，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今天热，早点收摊。”“嗯。”“晚上想吃啥？”“随便。”“那就熬粥，拌个黄瓜。”“行。”张子珍走了。沈天福继续干活。中午太阳晒得厉害，他把马扎挪到树荫最浓的地方，眯着眼打了一会儿盹。下午三点，有个中年人送来一双皮鞋。鞋面挺好，就是鞋底磨偏了。沈天福接过来看了看，说：“换个底吧，五十块。”“这么贵？”中年人皱了皱眉。“你这鞋是牛皮的，鞋面还好好的，换个底能再穿五年。五十块钱，一天合几分钱？”中年人笑了：“师傅会算账。行，换吧。”沈天福干活的时候，中年人没走，在旁边蹲着看。看了一会儿，问：“师傅，你干这行多少年了？”“三十一年。”“三十一年？”中年人惊讶地打量着他，“那您今年……”“七十三。”“嚯，真看不出来。”沈天福没接话，继续干活。他把旧鞋底揭下来，用锉子把鞋底边缘锉毛，比着尺寸剪了一块新胶皮，涂上胶，晾着。晾胶的空当，他点上一根烟，眯着眼抽了两口。“师傅，”中年人又问，“您这活儿累不累？”“累啥？坐着干。”沈天福吐出一口烟，“比下地干活轻省多了。我以前在厂里当钳工，那才叫累。站一天，腰都不是自己的。”“那您咋不干了？”“厂子倒闭了。”中年人沉默了一下，又问：“那您后悔不？当初要是干点别的，说不定现在……”沈天福摇摇头：“有啥后悔的？干啥不是干？”他把烟掐灭，把晾好的鞋底贴上，拿起锤子轻轻敲了敲，“再说了，干这个，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想干就干，不想干就收摊。挺好。”中年人没再问。“好了。”沈天福把鞋递过去，“试试，合脚不？”中年人穿上鞋，走了两步，又跺了跺脚：“舒服！比新的还舒服。谢谢师傅！”“不谢。慢走。”中年人走了。沈天福收拾工具，抬头看看天。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一片的光斑。风一吹，光斑晃来晃去。 六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着。有时候生意好，一天能挣五六十。有时候生意差，一天就挣十几块。沈天福不在乎，挣多挣少都是挣，够花就行。张子珍总说他没出息。他说：“啥叫有出息？当官？发财？我都七十多了，还折腾啥？”张子珍说不过他，就不说了。有时候坐在鞋摊前，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他会想起一句老话：叫花子晒太阳——享天福。这话是他小时候听他奶奶说的。那时候不懂，心想叫花子多可怜，讨饭吃，睡大街，有啥天福可享？后来老了才明白，奶奶说的不是叫花子，是那份心。可有时候他又想，这知足，是真的知足，还是没办法之后的自我安慰？这问题他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反正太阳晒着挺暖和。 七 七月里下了几场大雨。有一天下得特别大，巷子里积水没过脚踝。沈天福那天没出摊，在家待了一天。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浑身不得劲。张子珍说：“你就是贱，干了一辈子活，闲不下来。”沈天福说：“不是闲不下来，是心里空落落的。”张子珍笑了：“空落落的？那你去阳台坐着，看看雨。”沈天福就去阳台坐着。阳台窄，只能放一把椅子。他坐着，看着雨哗哗地下，看着楼下的行人打着伞匆匆跑过，看着雨点子砸在积水里溅起的水花。看了一会儿，他想起一件事。年轻时候，他也喜欢看雨。那时候在厂里，下雨天车间漏雨，他爬到屋顶上去堵漏，淋得透湿。下来的时候，老李给他递烟，两人站在屋檐底下，看着雨，抽着烟。老李说：“沈哥，你说咱这辈子，就这么过了？”他说：“那咋过？”老李说：“不知道。反正不想这么过。”后来老李真没这么过。沈天福看着雨，想起老李递烟的样子。多少年了？快四十年了。傍晚雨停了，天边出了彩虹。沈天福站在阳台上看了半天，直到彩虹慢慢散了。第二天出摊，巷子里还是湿的，老槐树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他把马扎摆好，坐下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沈师傅，昨天没来啊？”张姐买菜经过。“昨天下雨，没来。”“我还以为你病了，想去看看你呢。”“没病，好好的。”沈天福笑着，“就是在家待着不得劲。”张姐也笑了：“干活干惯了。我老头也这样，退休那年难受得不行，后来自己找点事干，好了。”沈天福点点头，从工具箱里拿出搪瓷缸，倒上开水。茶泡开了，香味飘出来。他喝了一口，眯着眼看巷子。太阳出来了，照在湿漉漉的地上，蒸起一层薄薄的水汽。巷子口那个卖早点的四川女人又推着车过来了，还是那嗓子：“豆浆——油条——豆腐脑——”喊得中气十足。放暑假的孩子们在巷子里疯跑，脚踩在水洼里，溅起一片水花。后面跟着的大人喊：“慢点！别踩水！”孩子们不听，跑得更欢了。沈天福看着，嘴角又弯了。 八 八月里发生了一件事。那天下午，巷子里突然乱起来。有人喊：“抓小偷！抓小偷！”沈天福抬头一看，一个年轻男人从巷子那头狂奔过来，手里攥着个女式包。后面一个女的追着喊：“抓住他！他抢我包！”沈天福来不及多想，站起来往前一挡。那小偷没料到有人拦，想绕开，沈天福一把抓住他的衣服。小偷挣了一下没挣开，一拳打在沈天福肩膀上。沈天福晃了晃，没倒，手也没松。这时候旁边修自行车的小伙子冲过来，一把抱住小偷的腰，两人扭打在一起。又过来几个人，七手八脚把小偷按住了。警察来的时候，小偷还在骂骂咧咧。那女的拿回包，千恩万谢，非要给沈天福钱。沈天福摆摆手：“不要。没多少钱。”“那您留个名字和电话，我改天去家里谢您。”沈天福还是摆手：“不用。多大点事。”女的走了。旁边的人说沈天福：“沈师傅，你这把年纪还管闲事，不怕被打坏啊？”沈天福说：“怕啥？我年轻时候在厂里，抓过两回小偷，有经验。”众人笑起来。沈天福也笑。晚上回家，肩膀疼得厉害。脱了衣服一看，青了一大片。张子珍心疼得不行，一边给他揉一边骂：“你逞什么能？七十三了还抓小偷？你那身子骨能扛住几拳？”沈天福没吭声。张子珍揉着揉着，发现他不说话，抬头看了一眼。沈天福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想啥呢？”她问。沈天福没回头，说：“没想啥。”其实他想的是：刚才那些人夸他的时候，他心里头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多少年没被人这么夸过了？下岗以后，就没人夸过他了。修鞋修得再好，也就是个修鞋的。今天那些人说“沈师傅真厉害”“沈师傅好样的”，他嘴上说没啥，心里头却热了一下。这热让他有点难受。第二天，他还是出摊了。肩膀还疼，但他不说。坐在马扎上，晒着太阳，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有几个街坊过来问候，他摆摆手说没事。卖早点那个四川女人给他端来一碗豆浆，硬要他喝，他就喝了。豆浆是热的，甜甜的。他喝一口，眯着眼，太阳晒在脸上。 九 九月，天渐渐凉了。沈天福把夏天的短袖换成秋天的长袖，又从箱底翻出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早晚凉，他就穿着，中午热了，就脱下来搭在工具箱上。巷子里的老槐树开始落叶了。一开始是几片，后来是一阵一阵的，风一吹，哗啦啦落一地。扫大街的大爷天天骂，骂完还是老老实实扫。这天下午，一个老太太拎着个塑料袋走过来。老太太年纪跟沈天福差不多，头发全白了，走路有些颤颤巍巍。她把塑料袋往沈天福面前一放，说：“师傅，这鞋还能修吗？”沈天福打开袋子，里面是一双黑布鞋。鞋帮子好好的，鞋底磨得薄了，脚后跟那块都快磨穿了。他翻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老太太。“这鞋您穿了多少年？”老太太想了想：“十几年了吧。记不清了。”“老伴的？”老太太愣了一下，点点头：“你怎么知道？”沈天福没回答，又问：“走了几年了？”“三年了。”老太太的声音有些低，“这鞋是他走之前穿的。我一直没舍得扔，想留着做个念想。前些天翻出来，看着鞋底磨坏了，想看看能不能修。不能修就算了。”沈天福沉默了一会儿，说：“能修。”他从箱子里翻出一块胶皮，比着鞋底画了样子，开始剪。剪好了，把旧鞋底磨平，涂上胶，贴上新的。贴完了，又拿起锥子和线，沿着鞋底边缘一针一针缝起来。老太太在旁边看着，没说话。沈天福缝得很慢。缝几针，就停下来歇一歇，揉揉眼睛。他不是眼睛花，是想起上回那个老头，想起那双布鞋，想起那句“她走了三年了”。缝好了。沈天福把鞋递给老太太，说：“好了。不收钱。”老太太一愣：“那怎么行？”沈天福摇摇头：“不收。您拿着。”老太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里的鞋，眼眶有些红。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没说出来。最后点点头，拎着鞋慢慢走了。沈天福看着她的背影，一直看她消失在巷子尽头。风又起了，树叶哗啦啦落下来，落在她走过的路上。他点上一根烟，抽了一口。烟雾被风吹散，啥也没剩下。 十 九月末的一天，闺女沈小燕带了个小伙子回来吃饭。老两口早就知道这事。闺女之前提过，说处了个对象，谈了大半年了，想带回来给他们看看。张子珍激动了好几天，买菜买肉，把冰箱塞得满满的。沈天福表面上没啥，心里也盼着。小伙子姓程，叫程斯亮，在一家软件公司上班。瘦高个，戴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进门就叫叔叔阿姨，挺懂礼貌。吃饭的时候，张子珍一个劲地给他夹菜，他一个劲地说谢谢。沈天福不怎么说话，就闷头吃，偶尔抬头看一眼。吃完饭，小伙子帮着收拾碗筷，又被张子珍按在沙发上不让动。沈天福坐他对面，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说啥。“听小燕说，您修鞋修了三十多年？”小伙子先开口。沈天福点点头：“三十一年。”“那您这手艺好啊。现在修鞋的地方越来越少了，想修双鞋都找不着人。”沈天福说：“是有这个手艺的人少了。年轻人不愿意学，嫌苦嫌累。”小伙子说：“不是不愿意学，是现在修鞋挣得少。干别的来钱快。”沈天福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小伙子又问：“叔叔，您干这行这么多年，有没有想过干点别的？”沈天福说：“想过。年轻时候啥都想过。后来不想了。”“为啥？”“因为想明白了。”沈天福转过头，看着窗外，“人这一辈子，不是非得干大事。能干好一件小事，就行。”小伙子愣了一下，点点头。后来小伙子走了，闺女问沈天福：“爸，你觉得他咋样？”沈天福说：“挺好。”“就俩字？”沈天福说：“俩字还不够？挺好就是挺好。你自己看上的，能差？”闺女笑了，搂着他的胳膊说：“爸，你真好。”沈天福拍拍她的手，没说话。晚上睡觉前，张子珍问他：“你觉得那小伙子靠谱不？”沈天福说：“靠谱不靠谱的，闺女自己知道。咱们看着就行。”张子珍说：“你就心大。”沈天福说：“不是心大，是信闺女。她不是小孩了。”张子珍想了想，说：“也是。”沈天福转过身，闭上眼睛。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白白的光。 十一 十月中旬，沈天福感冒了一场。其实不算大病，就是有点发烧咳嗽。张子珍非让他歇着，不让他出摊。他在家躺了两天，第三天实在躺不住了，趁张子珍去买菜，偷偷溜出门。到了巷子口，发现鞋摊那块地方空空的。他把三轮车停下，摆好工具，坐在马扎上长长出了一口气。太阳晒着，暖洋洋的，风轻轻的，带着点桂花香。巷子里还是老样子，有人冲他打招呼：“沈师傅，好了？”“好了好了。”“多歇两天呗，急啥？”“不歇了，再歇就发霉了。”众人笑起来。沈天福点上一根烟，眯着眼抽了一口。抽了两口，咳嗽起来，咳了好一阵才停。他把烟掐了，没再抽。下午，那个姓林的姑娘又来了。这回不是修鞋，是送喜糖。她穿着一身红裙子，脸上带着笑，拎着一袋子糖往沈天福手里塞。“沈师傅，我结婚了！请你吃喜糖！”沈天福接过糖，有些意外：“哎呀，恭喜恭喜。”“谢谢你上次给我修鞋，那双鞋我结婚那天还穿了呢。”沈天福笑了：“穿上了就好。”姑娘走了。沈天福打开一颗糖放进嘴里，甜的。他又剥了一颗，塞给旁边修自行车的小伙子。小伙子笑着说：“沈师傅，你运气好，还有喜糖吃。”沈天福说：“不是我运气好，是修鞋修出来的缘分。”他把剩下的糖收好，准备带回去给老伴尝尝。傍晚收摊的时候，他蹬着三轮车往回走。走到半路，又咳嗽起来。他停下来，扶着车把，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旁边一个路过的大妈问：“师傅，你没事吧？”沈天福摆摆手：“没事没事。”他重新蹬上车，慢慢往家走。晚上张子珍知道了，又骂了他一顿。他没吭声，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放的连续剧。张子珍骂完了，去厨房给他熬姜汤。他听着厨房里的动静，看着电视里那些人哭哭笑笑的。 十二 感冒拖了半个月。沈天福本以为扛一扛就过去了，可这回不一样。白天还好，一到夜里就咳，咳得睡不着。张子珍让他去医院，他不去，说没事。后来实在扛不住了，去了。社区医院人不多。沈天福挂了号，坐在走廊里等。走廊很长，灯有点暗，墙上的漆皮卷起来一块，耷拉着。对面坐着一个年轻人，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白惨惨的。轮到沈天福了。医生是个中年女人，戴着口罩，只露出两只眼睛。她问了情况，听了听肺，又让沈天福去拍了个片子。拍完片子，沈天福又坐在走廊里等。这回那个年轻人走了，走廊里就剩他一个人。他看着墙上的漆皮，想着家里还有几双鞋没修，明天得早点去。医生叫他进去。“沈师傅，”医生说，“您这肺上有点问题。片子显示有个阴影，需要进一步检查。”沈天福愣了一下：“啥阴影？”“现在不好说。可能是炎症，也可能是别的。您得去大医院做个CT，详细查一查。”沈天福没吭声。医生又说：“您也别太担心，说不定就是炎症。先去查查再说。”沈天福点点头，拿着片子出来了。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把他影子拉得长长的。他站在门口，点上一根烟，抽了一口，又掐灭了。回到家，张子珍问：“咋样？”沈天福说：“没事。就是感冒没好利索，开了点药。”张子珍说：“我就说没事吧，你非要去。”沈天福没接话，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电视里放着什么，他没看进去。那晚上，他又咳了半宿。 十三 沈天福没去大医院。不是不想去，是觉得没必要。不就是咳嗽吗？又不是没咳过。年轻时候在厂里，冬天干活，咳一冬天，开春就好了。这回也一样。他没跟张子珍说医生的话，也没跟闺女说。照常出摊，照常晒太阳，照常修鞋。只是晚上咳得厉害的时候，他会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想那个“阴影”。阴影是啥？他大概知道。厂里有好几个老同事，都是这么走的。一开始咳嗽，后来检查，再后来就没再见过。他不想那样。可他又想，七十三了，也够本了。爹妈活到六十多就没了，他比他们多活了十来年。闺女也大了，有对象了，以后有人照顾了。老伴虽然唠叨，身体还行，有养老金，够花。这么一想，好像也没啥放不下的。但第二天早上起来，他还是照常出摊。太阳晒着，暖洋洋的，他又觉得，能多晒一天是一天。 十四 十一月，天彻底冷了。沈天福穿上了棉袄，棉袄外面又套了那件工装外套。脚上是老伴新做的棉鞋，厚厚的，暖和。他把鞋摊挪了挪位置，挪到背风的地方，又用一块旧帆布把补鞋机盖上，免得落灰。巷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快落光了，剩下光秃秃的枝丫。这天下午，来了个年轻人。穿着件黑色羽绒服，戴着副眼镜，看着像个学生。他手里拎着一双运动鞋，往沈天福面前一放：“师傅，能补吗？”沈天福接过来看了看。是双名牌鞋，鞋底磨得厉害，鞋面倒还新。他翻过来调过去看了半天，说：“能补。换个底，八十块。”年轻人愣了一下：“八十？这鞋我买的时候才三百。”“你这鞋底是气垫的，换起来麻烦。得把旧底整个揭下来，清理干净，再粘新的。八十不贵。”年轻人犹豫了一下，说：“那补吧。什么时候能好？”“后天。”年轻人走了。沈天福把鞋放好，开始干活。他拿着刀片，小心翼翼地把旧鞋底揭下来。揭到一半，发现鞋底里垫着一层东西，薄薄的，像是纸。他抽出来一看，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年轻男人，一个年轻姑娘，挨在一起笑。男人就是刚才那个年轻人，姑娘留着长发，笑得很甜。沈天福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我们一起走的路，每一步都算数。”他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把照片放回鞋底，把新鞋底贴上去，压实。贴完了，他又拿起锥子和线，沿着鞋底边缘缝了一圈。缝的时候，他又咳嗽起来。这回咳得厉害，好一会儿才停。他看了看手里的鞋，又看了看那张照片的位置。后天，年轻人来取鞋。沈天福把鞋递给他，说：“好了。试试。”年轻人穿上鞋，走了两步，说：“挺舒服的。谢谢师傅。”沈天福说：“不谢。”顿了顿，又说，“鞋底里那东西，我帮你放回去了。”年轻人一愣，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眼眶有些红。“谢谢您。”他说。沈天福摆摆手：“走吧。路上小心。”年轻人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冲沈天福挥了挥手。沈天福也挥挥手，看着他消失在巷子尽头。风起了，吹得老槐树的枯枝哗啦啦响。沈天福拢了拢棉袄，继续坐在马扎上。 十五 十二月，告示贴出来了。那天沈天福刚到巷子口，就看见墙上多了一张白纸。纸不大，A4大小，上面印着几行字。他凑过去看，字太小，看不清。张姐买菜经过，念给他听：“关于开展社区环境综合整治的通告……所有占道经营的摊位……请于12月20日前自行清理……”沈天福没说话，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自己摊前，把东西卸下来，摆好。那天上午，他修了四双鞋，换了三个跟，缝了两个底。活不多，但他干得很慢。干一会儿，就抬头看看那张告示。中午张子珍来送饭，也看见了。她站那儿看了半天，然后走到沈天福跟前，把保温桶放下。沈天福低头吃饭，没吭声。张子珍也没吭声，在旁边站着。吃完饭，张子珍说：“咋办？”沈天福说：“能咋办？人家让搬就搬呗。”张子珍说：“那以后……”沈天福说：“以后再说以后的。”张子珍站了一会儿，提起保温桶走了。沈天福看着她的背影，看她走几步，停一下，又走几步。他想喊她一声，又没喊。下午，有个老头来修鞋。沈天福一看，是上回那个老头，换鞋底那个。老头把鞋递给他，说：“师傅，又磨薄了。”沈天福接过鞋看了看，说：“换个底，八块。”老头说：“行。”沈天福干活的时候，老头在旁边蹲着。看了一会儿，老头说：“师傅，那告示我看见了。”沈天福没接话。老头说：“我住这后头小区，住了二十年。头回找你修鞋，是十五年前。那时候你还在。”沈天福说：“在。”老头说：“以后还能找你不？”沈天福没回答。他低着头，一针一针缝着。缝完了，把鞋递给老头，说：“好了。”老头接过鞋，穿上，站起来走了两步。然后从兜里掏出十块钱，递给沈天福。沈天福找了他两块。老头接过钱，没走，站了一会儿，说：“师傅，保重。”沈天福点点头：“慢走。”老头走了。沈天福看着他走远，然后继续收拾工具。那天收摊的时候，他站在老槐树底下，看了很久。青藤还绿着，墙上还挂着露水。他点上一根烟，抽完了，把烟头掐灭，放进铁盒里。然后蹬上车，往家走。 十六 腊月里，沈天福出摊的日子少了。不是不想去，是不知道去了还能干啥。告示贴出来之后，他心里一直空落落的。每天起来，都想着今天不去了吧，可最后还是去了。去了也没啥活，就那么坐着。有时候坐着坐着，他就想起那年老李来找他。想起老李说的那句话：“沈哥，机会就这一回。”他想，自己这辈子，到底错过了几回？不知道。有一回，张子珍问他：“你那咳嗽，咋还没好利索？”他说：“好了。”张子珍说：“好了咋还咳？”他说：“老了呗，哪有不咳的。”张子珍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腊月二十三，小年。闺女带着程斯亮回来吃饭。张子珍张罗了一大桌子菜，沈天福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没动。闺女过来问：“爸，你咋了？”沈天福说：“没咋。”闺女说：“你那摊儿的事，我听说了。”沈天福没接话。闺女说：“要不就别干了，正好歇歇。”沈天福说：“嗯。”闺女愣了一下。她没想到父亲会这么痛快地答应。吃饭的时候，沈天福喝了两杯酒。程斯亮给他倒酒，他没拦。喝着喝着，他突然说：“斯亮，你说人这一辈子，图啥？”程斯亮愣了一下，不知道咋回答。沈天福又说：“我图了三十一年，就图个太阳晒着。现在太阳不让晒了。”张子珍在旁边说：“喝多了吧你？”沈天福摇摇头，没再说话。吃完饭，闺女和程斯亮走了。沈天福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张子珍收拾完碗筷，过来坐到他旁边。两个人坐着，谁也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沈天福说：“我上个月去医院了。”张子珍一愣：“去啥医院？”“社区医院。医生说我肺上有阴影，让去大医院查。”张子珍的脸色变了：“你咋不早说？”沈天福说：“没啥好说的。”张子珍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明天就去，我陪你去。”沈天福说：“去啥去？都快过年了。”张子珍说：“过年也得去。”沈天福没吭声。那晚上，张子珍翻来覆去睡不着。沈天福也没睡，听着她翻身，听着窗外的风声。后来张子珍说：“你可别吓我。”沈天福说：“不吓你。”张子珍说：“那你去查。”沈天福说：“嗯。” 十七 腊月二十八，沈天福最后一次出摊。太阳很好，暖洋洋的。他把马扎摆好，坐着晒太阳。巷子里人来人往，都是买年货的。大包小包拎着，脸上带着笑。几个孩子在巷子里放炮仗，噼里啪啦响一阵，然后捂着耳朵跑开。沈天福没什么活，就那么坐着。偶尔有人路过，冲他喊一声：“沈师傅，过年好！”他就点点头，回一句：“过年好！”下午三点，他开始收拾东西。一样一样擦干净，一样一样放好。最后拿起那个搪瓷缸，里面的茶水早就喝干了。他看了看缸子上那几个字——“劳动最光荣”，已经快看不清了。他把缸子收进工具箱。这时候，一个老头走过来。是上回那个老头，换鞋底那个。“师傅，”老头说，“还修鞋不？”沈天福看了看他手里的鞋，鞋底又磨薄了。他说：“能修。不过今天不行了，要过年了。你年后拿来吧。”老头点点头，说：“行。那我年后拿来。”他把鞋收起来，却没走，站着看了沈天福一会儿。沈天福问：“还有事？”老头说：“没事。就是想跟你说声谢谢。”沈天福一愣：“谢啥？”老头说：“上回那双鞋，我老伴的。你修好了，我穿了好几个月，心里踏实。好像她还在一样。”沈天福沉默了一下，说：“不谢。”老头点点头，转身走了。沈天福看着他的背影，看他慢慢走远，消失在巷子尽头。风起了，有点凉。沈天福把最后一样工具收上车，站在巷子口，回头看了看这个地方。老槐树光秃秃的，青藤也枯了，墙上的青苔倒是绿着。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蹬上车，往家走。 十八 正月初八，沈天福去做了CT。闺女陪着去的。排队、交钱、检查，折腾了一上午。做完出来，闺女问他：“爸，你怕不怕？”沈天福说：“怕啥？”闺女说：“怕结果不好。”沈天福想了想，说：“怕。但怕也没用。”闺女眼圈红了，没说话。等结果要等三天。那三天沈天福照常吃饭，照常睡觉，照常看电视。张子珍天天问他有啥感觉，他说没啥感觉。张子珍不信，总盯着他看。第三天，结果出来了。医生拿着片子看了看，说：“炎症留下的疤痕，良性的。没事，定期复查就行。”沈天福愣了一下：“就这？”医生笑了：“就这。您还想有啥？”沈天福没说话。闺女在旁边，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走出医院的时候，太阳很好。沈天福站在门口，眯着眼看了看天。闺女在旁边哭，他说：“哭啥？不是没事吗？”闺女说：“我高兴。”沈天福拍拍她的头，没说话。那天晚上，张子珍做了好几个菜，非要庆祝一下。沈天福说庆祝啥，又没病。张子珍说没病更得庆祝。沈天福就由着她。吃完饭，沈天福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电视里放着什么，他没看进去。他想的是另一件事——告示的事，还没解决。 十九 正月十五，沈天福去了社区。社区主任是个年轻人，三十来岁，说话挺客气。沈天福把事情说了一遍，说自己在巷子口摆了三十一年，能不能通融通融。主任说：“沈师傅，我理解您。但这是上面的政策，我们也没办法。您可以换个地方，我们帮您联系。”沈天福说：“换哪儿？”主任说：“附近有个便民服务点，可以摆摊。”沈天福问：“有太阳吗？”主任愣了一下：“啥？”沈天福说：“那地方，有太阳晒吗？”主任想了想，说：“有是有，但那边房子高，可能晒不了多久。”沈天福没说话。主任又说：“沈师傅，您年纪大了，也该歇歇了。”沈天福站起来，说：“谢谢您。”然后走了。走出社区，他站在门口，点上一根烟。抽完了，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他想，三十一年，说没就没了。 二十 二月初，沈天福去便民服务点看了看。地方在一个菜市场边上，人来人往，挺热闹。但房子确实高，太阳只有中午那会儿能照到。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块空地，脑子里想的还是老槐树底下。他没租。张子珍问他咋办，他说不知道。闺女说要不就在家歇着，反正也不缺那点钱。他说再想想。三月里，天暖和了。沈天福在家待着，待得浑身不得劲。每天吃过早饭，他就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看着看着，就站半天。有一天，他出门了。蹬着三轮车，慢慢往巷子口走。到了那儿，他愣住了。老槐树底下，有个年轻人正摆着摊。不是修鞋的，是卖手机的。一张折叠桌，上面摆着几个手机壳，旁边立着个牌子：“贴膜”。沈天福站在那儿，看了半天。年轻人抬起头，问：“大爷，贴膜吗？”沈天福摇摇头。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蹬上车，走了。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还在，青藤也还在。太阳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还是那些光斑。他想起那个老头，想起那双布鞋。想起那个年轻人，想起那张照片。想起那些来修鞋的人，一个接一个，走过了三十一年。他想起那句老话：叫花子晒太阳——享天福。他想，叫花子能享天福，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明天还能不能晒到太阳。知道了，还晒不晒？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明天他还得来。 二十一 三月十五，沈天福又去了巷子口。这回他没带工具。就一个人，走到老槐树底下，站在那儿。卖贴膜的年轻人还没来。巷子里人还不多。他站在树下，看着树，看着墙上的青藤，看着那块他坐了三十一年的地。站了一会儿，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块地。地是硬的，水泥的，上面有裂缝。裂缝里长出一棵小草，绿绿的，刚冒头。他盯着那棵草看了半天。然后站起来，走了。走到巷子口，迎面碰上张姐。张姐拎着菜篮子，看见他，愣了一下：“沈师傅？”沈天福点点头。张姐说：“您怎么……”沈天福说：“路过。”张姐看着他，想说什么，又没说。沈天福说：“买菜去？”张姐说：“嗯。”沈天福说：“去吧。”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张姐在后面喊：“沈师傅！”他回过头。张姐说：“您……保重。”沈天福点点头，继续走了。 二十二 四月里，沈天福又咳起来了。这回不是感冒，就是干咳。张子珍让他去医院，他不去。闺女来劝，他也不去。有一天晚上，他咳得厉害，坐起来靠在床头。张子珍也醒了，给他倒水。他喝了水，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窗外有月亮。圆圆的，亮亮的，把屋里照得白白的。张子珍说：“你到底咋想的？”沈天福说：“没咋想。”张子珍说：“那摊儿没了，你就这么耗着？”沈天福没说话。张子珍说：“你心里有事，我知道。”沈天福转过头，看着她。月光底下，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他看着这张脸，看了几十年，还是那张脸。他说：“我就是想不通。”张子珍说：“想不通啥？”沈天福说：“三十一年，说没就没了。好像我从来没在那儿待过一样。”张子珍没说话。沈天福又说：“以前我觉得，人这辈子，能干好一件小事就行。现在我想，能干好一件小事，又咋样？”张子珍说：“那你想咋样？”沈天福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那天晚上，他坐到很晚才睡。 二十三 五月里，有一天，沈天福收到一封信。信是寄到家里的，信封上写着“沈师傅收”。他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那个年轻人——鞋底藏照片那个——和一个姑娘。姑娘穿着婚纱，年轻人穿着西装，两个人站在一个公园里，笑得挺开心。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沈师傅，我们结婚了。谢谢您。”沈天福拿着照片，看了半天。他把照片放在茶几上，又拿起来看。看了一会儿，又放下。张子珍问：“谁寄的？”沈天福说：“一个修鞋的。”张子珍看了看照片，笑了：“这姑娘挺俊。”沈天福说：“嗯。”他把照片收起来，放到抽屉里。抽屉里还有几张照片，都是以前的老主顾寄来的。有那个姓林的姑娘的结婚照，有那个老头的孙子的满月照，还有一些不记得名字的人寄来的明信片。他把照片放好，关上抽屉。站了一会儿，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外面太阳挺好，照在对面楼的墙上，黄黄的。他看了半天，然后转过身，对张子珍说：“明天，我去便民服务点看看。”张子珍愣了一下：“想通了？”沈天福说：“不是想通了。是觉得，太阳晒着，总比不晒强。”张子珍笑了：“老东西。” 二十四 六月初，沈天福在便民服务点摆上了摊。地方不大，太阳只有中午那会儿能照到。但沈天福不在乎了。他把东西摆好，把搪瓷缸拿出来，泡上茶，坐在马扎上。旁边是个卖菜的，再旁边是个修自行车的。都不认识。但坐了一会儿，卖菜的递给他一根烟，他摆摆手，说戒了。修自行车的冲他点点头，他也点点头。中午太阳照过来的时候，他眯着眼，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太阳还是那个太阳。暖洋洋的。有个老太太拎着一双布鞋走过来，问：“师傅，修鞋吗？”沈天福接过鞋，看了看。鞋底磨薄了，鞋帮子还新着。他说：“能修。换个底，八块。”老太太说：“行。什么时候能好？”沈天福说：“下午来取。”老太太走了。沈天福拿起鞋，翻过来看了看。手工纳的千层底，针脚密密的。他想起那个老头，想起那句“我老伴纳的”。他低下头，开始干活。刨子推过去，木屑细细地落下来，落在膝盖上铺的那块旧帆布上。阳光照在木屑上，泛着黄澄澄的光。巷子里人来人往。有人说话，有人笑，有自行车铃叮铃铃响。沈天福听着这些声音，一下一下地推着刨子。他想起那句老话：叫花子晒太阳——享天福。他想，叫花子晒太阳，是因为他没地方可去。他不是叫花子，他有个家，有老伴，有闺女。但他还是想晒太阳。不是非得晒，是晒了暖和。他把鞋跟削好了，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满意了，开始涂胶，晾着。晾胶的空当，他点上一根烟——今天破例，就一根——眯着眼抽了一口。太阳晒着，暖洋洋的。他把烟掐了，拿起下一只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