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 堂 【浅海掬浪之十七】

关中牛★作坊

　　让身边朋友看来，老牛浪潮汕真是浪出了瘾头。八年三次旅住古城靖海，时长将近一年。即使是爱屋及乌，客鸟尾那片如锉的笋石，都该被老牛摸得有点溜光水滑了。

此刻，有人如果问，既然把浪趟子当成了做学问，牛爷可否将当地文化用最简单的文字给大伙做一介绍呢？说句实在话，老牛一直等着有人提出这句诘问呢。即使大家伙儿们都忙着手里的讨饭活计，一时还没来得及发问，老牛却实在是憋闷不住，直想与关心此话题的师友早早分享一个密钥——如果你想了解点潮汕文化，请先关注他们的善堂。

潮汕不独有营老爷和英歌舞，还有许许多多曾活在他们身边、死后被尊在庙里的神。

宋大峰和尚，就是潮汕人最为尊敬的一尊神。而且，此神非彼神，其身份在当地信众中的地位仅次于妈祖、佛祖、玄天上帝。

　　老宋这个人据实是宋朝的人，这点史书上确有记录。至于究竟他到底是不是姓宋，这个问题仍有待商榷。依照“宋人有耕者，田中有株”的汉语叙事习惯，往往将朝代或国名冠于人名之前，久而久之便为后世造成了许许多多的以讹传讹。绝如守株待兔的这个“宋人”，并不是宋朝的人一样。不过，见诸史料的说辞中倒有一说，这位被潮人尊为祖师的大峰先生，俗家本姓林。至于其祖籍究竟在福建还是在浙江，现在仍没有人能闹出个子丑寅卯来。

不过，此公的僧号“大峰”是否就是他的俗名？无论官方史记或民间传说，都未提及。总之，宋朝确实有过这么个人。

话说 ，北宋年间，有一江南进士被皇上委派到绍兴县令的任上，提袍甩袖地吆喝着两班文武升堂退堂，整天忙了个不亦乐乎。然而，人各有志。此公瞧着身边朝政腐败民不聊生的情状，便不再留恋沉浮宦海，毅然决然地丢了俸银而弃官出家当和尚去了。‌‌

到了宣和二年，这位披发僧由福建云游至潮阳蚝坪乡，不知中了啥魔怔，站在近在咫尺却如隔天涯的河岸突发宏愿，要在此河上建桥以普渡众生。寻常，除了吃斋念佛，他也一直劝喻潮人造桥、修路、施棺、殡殓、救人、赠药、赈灾、恤困等，如此热心公益的好和尚，没理由不受信众拥戴。可以这么说，此公一句话，可能比当地乡长都管用些。

不过，桥未建成，他却守着满柜的集资银两恹恹病故。后人用剩下的钱，终于把桥建成了。

且说，此人圆寂后，惠来和平乡进士蔡震惺惺相惜，将祖传书斋改建为“报德堂”，并为大峰和尚塑了一尊泥像，以纪念祖师功德。

正是这个“报德堂”，成了后世公认的潮汕地区所有善堂的“母堂”。

无尽岁月，熙熙攘攘。截止目前，潮汕地区已有了近千家这样大大小小的善堂，大部分村镇不但都有，而且随潮人移民广泛传播至新加坡、马来西亚、柬埔寨、越南、印尼等东南亚国家，以及美国、香港、台湾等地，形成了“有海水的地方就有潮人，有潮人的地方就有善堂”的文化现象。

更有甚者，泰国的潮汕善堂已从服务华人社群拓展为服务整个泰国民众乃至世界各地需要帮助的人。已成为泰国规模最大、最具影响力的民间慈善团体，其工作范围涵盖救灾、医疗、教育、丧葬等多个领域，并办有大学、医院等公共福利事业。

二〇二二年，“大峰信俗”文化被列入广东省第八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已经正式受到官方确认。

　　我们既然提说这个话题，就得先闹明白，潮人的善堂究竟都用什么方式或者说都干些什么事情来实现其“济世利人”这一宗旨的呢？

简单地说，走进潮汕，只要供奉有宋大峰祖师的庙堂，不管庙号叫个啥，它绝对就是一座善堂。

这座说庙也是庙，说堂也是堂的地方，平时既接待信众祭祀上香，还接受人们的金钱布施。最后，交由其精密的内部组织系统将善款切实用在了捐款者意愿中该用的地方。

说白了，善堂很像红十字会那样的组织。只是红会是官方慈善机构，善堂是民间组织；进红会不必烧香念佛，挪用善款的蠹虫倒不老少；入善堂先得作揖跪拜，从怀里掏出的碎银那都是带着37°热乎体温的殷殷心血。

善堂平时开展的慈善活动，包括施医赠药、施粥放赈、造桥修路、救死扶伤、恤贫解困、赠棺助葬、育婴教幼、赈灾济灾、惜字、施衣、救生、恤死、义冢等，且具有融合释、道、儒文化的特色。

国学大师饶宗颐先生曾指出，潮汕善堂文化的特色，是潮汕人现实主义处世观点，糅合了释、儒、道的哲学思想。

　　老牛在“浅海掬浪之六”一文中曾阐明过自己一个观点，因公牺牲的解放军军官王连长，被渔民从海上打捞上来，善堂出棺抬埋一事，基本跟“敬重革命烈士”无关，而跟潮汕人的“大峰信俗”有关。

那么，有人会问，善堂文化为啥在潮汕传承至今历久不衰？而在其他民族区域（包括广大内地）却鲜有同样形式的传承呢？

这还得从潮人经历过的苦痛上找根源。一群手无寸铁来到岭南讨活命的中原人，不但要面对凶猛的狼虫虎豹，还要适应海啸台风的恶劣气候，遭遇年馑，抵抗瘟疫……当时的官府，即使灾年放赈，也很难顾及到这些户籍带“南”字的前朝遗民。

这些南人，在当时是比做了背叛祖宗的中原汉人还要低贱的劣等人啊！

国际歌教导我们说，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没有神仙皇帝，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

然而，潮汕人一直以来都把皇帝很当回事情呢。南宋南明，这伙忠臣的后代，能背着皇帝跳海，你们说他们忠不忠？受尽官府压榨，依然把为民请命、救助苍生的廉明清官和大德高僧当做了神仙，抬进了自己家的庙堂当神供奉起来，你说他们义不义？

确实，他们真的相信皇帝和神仙的力量。靠他们无力的双臂别说要去扭转皇统乾坤、改天换地，即使在蛮荒之地开拓出一片新家园，又谈何容易！

于是，他们需要神仙来帮忙，替他们推挪活着的光景。潮汕的神多多，信多多，祠堂多多，庙宇多多，都来自于他们曾经的日月。

因为祖师一直在提醒他们——立善堂，行善事，利己即利人，救人必自救，积善之家，天必赏之。

这正是潮汕人真实的面目。

他们驾着一片舢板就敢出海，如其说这是他们与生俱来的开拓精神，不如说这也是穷苦逼出来的万般无奈。他们就这样，如椰子一般在大海里随着风浪起伏，飘到有土壤的地方便扎根发节蓬勃生长，很快成为一片潮汐森林。

在这片森林里，便有了一个独立特行的善堂“王国”。

在这个王国里，每个人心中都揣着份纯洁向善的信仰，重复着祖祖辈辈做的四件事情——赚钱，布施，烧香，修祠堂。

在东南亚任何一个国家里，都有一个潮人用善堂组建起来的神秘“王国”，死死地操纵着当地的经济命脉。尽管土著用于各种借口，世世代代都在试图铲除这个扼制他们钱袋子的无形大手，可是一切都归于徒劳。无论雅加达还是西贡，曾驱赶杀死过数百万潮人，今天的他们依然顽强地在当地活了下来。

因为，善堂是一种宗教。只要有人信仰她，任何力量都扼杀不了铭刻在人们心头的虔诚……

这就是潮人。

这就是善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