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真市集腾路

路和平

社区不懂市集，假市集可以休息了前些日子，我那个学生又来找我，说：老师，您上次那篇文章，有人看了说好，但也有人说，现在好多社区也在办市集，怎么还是没人气？您再给说道说道？我一听就乐了。我说：这事儿啊，我正想说道说道呢。我就爱逛，公园也逛，商场也逛，市集也逛。这几年，我逛了不少所谓的“社区市集”——商场门口搭几个白帐篷，挂几串小彩灯，放几首流行歌，摆几个卖手串、卖耳环、卖柠檬茶的摊子，就叫“市集”了。有的还搞什么“后备箱市集”，几辆车往那儿一停，后备箱一开，就算开张了。我逛了一圈，心里就一句话：假。这些东西，看着光鲜，其实没魂。今天我来跟你说说，为什么这些“假市集”活该没人气，为什么真正的市集，社区根本不懂。---二、什么是“假市集”？我给你们画个像先说说我看到的“假市集”长什么样。第一，主办方是物业公司或商场运营部。他们为什么要办市集？因为商铺租不出去，广场空着也是空着，不如搞点活动，显得自己有作为。至于市集是什么、该怎么弄，他们不懂，也不想知道。他们只需要一个词：热闹。第二，摊主是花钱请来的，或者从网上招募的。哪儿来的？手串批发市场、耳环批发市场、柠檬茶加盟店。这些人，今天在这个市集，明天在那个市集，流动摆摊，跟赶场似的。他们卖的东西，千篇一律——你在A市集看到的耳环，在B市集也能看到，在C市集还能看到。看多了，腻不腻？第三，活动是策划公司设计的。帐篷要统一颜色，招牌要统一字体，连摊主说话都得按“话术”来。有个摊主跟我说，主办方要求他们必须说“这是纯手工制作的”，可他那手串明明是从义乌批发的。我问他：你这么说，心里不虚吗？他苦笑：没办法，人家要求的。第四，消费者来了，逛一圈，拍个照，发个朋友圈，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为什么？因为没啥可买的，也没啥可聊的。摊主忙着刷手机，消费者忙着摆姿势拍照片，谁也不理谁。这叫市集吗？这叫摄影基地。我逛完这种“市集”，心里就一句话：热闹是热闹了，但跟买卖没关系，跟人没关系，跟社区更没关系。---三、为什么说“社区不懂市集”？现在好多社区也在搞市集，号称“社区市集”、“邻里市集”。我去看过几个，越看越摇头。第一，社区把市集当成“活动”，不是当成“市场”。社区干部的思路是这样的：我们这个小区，平时没什么人气，搞个市集热闹热闹吧。于是找几个商家，摆几个摊，再搞点文艺表演，发点小礼品，大家来凑个热闹，拍拍照，发发朋友圈，任务就完成了。这是什么？这是文化活动，不是市集。市集的本质是什么？是买卖。是有需求的人，找到有供给的人；是有手艺的人，遇到欣赏手艺的人。市集的核心，是交易，是交换，是各取所需。你把市集搞成了“免费领鸡蛋”的活动，那能一样吗？第二，社区把市集当成“管理对象”，不是当成“自发生长的东西”。我去过一个社区，他们搞“周末市集”，规定可细了：必须是本社区居民才能摆摊，必须卖“健康环保”的商品，必须提前一周报名，必须交押金，必须统一着装……我一听就乐了。我说：你们这是办市集，还是办运动会？真正的市集，是长出来的，不是规定出来的。那个卖凉皮的大姐，她不会提前一周报名；那个修鞋的老汉，他不可能统一着装；那个做手工酱的媳妇，她卖的酱可能不符合“健康环保”的标准——但就是好吃，就是有人买。你把门槛设得这么高，把规矩定得这么死，那些真正有手艺、有本事的人，进都进不来。最后来的都是什么人？是那些能“符合规定”的人——说白了，就是那些把摆摊当兼职的白领，或者把市集当宣传渠道的商家。他们卖的东西，能有多接地气？第三，社区把市集当成“政绩工程”，不是当成“社区服务”。我见过一个社区，为了迎接上级检查，临时搞了个“邻里市集”。花大价钱请了策划公司，搭了漂亮的帐篷，请了几个网红来打卡。检查团来了，领导高兴了，媒体报道了。检查团一走，市集就撤了，帐篷收了，人散了。下个月呢？没了。这是什么？这是政绩工程，不是社区服务。真正的社区服务，是持续的、日常的、扎根的。是让那个修鞋的老汉有个地方摆摊，让那个卖菜的大姐不用东躲西藏，让那些退休的老人能在家门口找个营生。这些事儿，不出政绩，不出新闻，但对老百姓来说，比那些花里胡哨的“活动”管用得多。---四、为什么“假市集”必须休息？我说“假市集可以休息了”，不是气话，是有经济学道理的。第一，假市集浪费了宝贵的公共资源。办一个假市集，要搭帐篷、请策划、做宣传、拉商家。这些钱从哪儿来？要么是政府财政，要么是物业费，要么是商业赞助。不管从哪儿来，都是公共资源。把这些资源花在那些“一次性”的、没有持续性的活动上，值吗？同样的钱，如果用来给真正的摊贩提供公共服务——比如划一片固定区域、配几个垃圾桶、修几个简易水电接口——能养活多少小生意？能方便多少老百姓？第二，假市集透支了居民的信任和热情。第一次办假市集，居民可能还新鲜，还愿意去逛逛。第二次，新鲜劲儿过了，但还能凑合看看。第三次、第四次，大家就明白了：哦，又是那一套，又是那些东西，又是那种味道。然后呢？下次社区再搞什么活动，大家就不来了。为什么？因为狼来了喊多了，信任透支了。从经济学上讲，这叫“信誉资产的耗竭”。居民的参与热情，是一种宝贵的无形资产。你拿假市集去消耗它，一次两次可以，多了就没了。等哪天真想办个真市集，没人信了，没人来了。第三，假市集挤占了真市集的生存空间。资源是有限的，注意力是有限的。假市集办多了，真正的自发市集反而没地方办了。为什么？因为那些好地段、好时段，被假市集占了；那些潜在的消费者，被假市集耗尽了耐心。我见过一个城市，本来有个自发形成的周末旧货市场，火了几十年。后来政府“规范管理”，把那儿改成了“文创市集”，原来的旧货摊主全被赶走了。结果呢？文创市集办了半年，没人气，黄了。旧货市场呢？散了，再也聚不起来了。这是什么？这是用假的，把真的毁了。---五、什么才是“真市集”？说了这么多假的，我得说说什么是真的。真正的市集，有几个特征，我一个一个说。第一，真市集是“长”出来的，不是“造”出来的。你看那些活了上百年的老集市，哪一个是一开始就规划好的？都是有人在那儿卖东西，慢慢就聚了人气；有人气了，就有更多人来做买卖；买卖多了，自然就形成了集市。这个过程，不是谁设计的，是市场自发形成的。我小时候赶过的庙会，最初就是几个卖香烛的在庙门口摆摊，后来卖吃的、卖玩的、卖农具的都来了，慢慢就成了方圆几十里的大集。没人组织，没人审批，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形成了。第二，真市集的主体是“小生产者”，不是“二道贩子”。真正的市集上，卖东西的人，往往就是做东西的人。那个卖包子的，凌晨三点起来和面；那个卖手工酱的，自己种辣椒自己熬；那个修鞋的，干这行三十年。他们是生产者，不是倒卖者。为什么这点重要？因为只有生产者，才真正在意自己的东西好不好。那包子是他自己和的面，那酱是他自己熬的，那手艺是他一辈子的本事。他要是糊弄人，丢的不是一单生意，是一辈子的脸面。假市集上那些卖手串的、卖耳环的，东西是从批发市场进的，卖完这批下一批不知道在哪儿。他们会在意口碑吗？不会。能糊弄一个是一个。第三，真市集的核心是“人际关系”，不是“交易关系”。在真正的市集上，买卖双方往往是认识的。那个卖菜的大妈，知道你家爱吃哪种青菜；那个修鞋的老汉，知道你走路姿势有点歪；那个卖豆腐的，知道你媳妇坐月子不能吃凉的。他们不是陌生人，是邻居，是熟人。熟人之间做生意，讲的是信用，是情分，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你在我这儿买了十年菜，我要是缺斤短两，明天还好意思见面吗？假市集呢？摊主和顾客谁也不认识谁，今天在这儿，明天在那儿，做的是“一次性买卖”。谁还管你以后还来不来？第四，真市集是有“魂”的。这个魂，可能是乡情，可能是手艺，可能是记忆。你去那个老集市，闻到的味道、听到的吆喝、看到的脸庞，都是几十年前的样子。你买的不仅是一把菜，是一种熟悉；你吃的不仅是一碗面，是一种念想。假市集有魂吗？没有。有的只是策划方案、执行手册、KPI考核。---六、社区该怎么做？我给几条实在建议说了这么多，不是光为了批评。社区不懂市集，可以学；假市集泛滥，可以停。关键是，怎么从“假”走向“真”？我提几条实在建议。第一，别办市集，先服务摊贩。很多社区一上来就想“办大事”——搞个轰轰烈烈的市集，出点动静，让领导看见。我说，别急。你先看看你们社区周围，有没有那些东躲西藏的流动摊贩？有没有那个修鞋的老头天天被城管撵？有没有那个卖菜的大妈天不亮就来占位置？如果有，你先别想着“办市集”，你先想着怎么服务他们。能不能划一片地方，让他们安心摆摊？能不能提供点基础服务，比如水电、卫生？能不能跟城管协调，给他们一个“合法身份”？把这些最基本的事做了，市集自然就长出来了。你不需要策划，不需要招商，不需要搭帐篷——那些摊贩自己就会来，那些居民自己就会来。你要做的，不是“办”，而是“服务”。第二，别管内容，只管秩序。很多社区一管市集，就喜欢管“卖什么”。这个不让卖，那个不让卖，这个要审批，那个要报备。我说，你管这个干嘛？市场的事，让市场自己去管。什么东西好卖，什么东西不好卖，摊主比你清楚。什么东西居民需要，什么东西居民不需要，居民比你清楚。你非要规定“必须卖健康食品”、“必须卖文创产品”，最后来的都是什么人？都是那些会应付你规定的人，不是真正有手艺、有本事的人。你要管的，是秩序。垃圾有没有人收？会不会堵路？晚上会不会吵到居民？有没有食品安全隐患？这些是公共事务，该你管。至于人家卖什么、卖多少钱、怎么吆喝，那是市场的事，你别插手。第三，别求“高大上”，只求“接地气”。有些社区一办市集，就想着“对标上海”、“对标成都”，要搞什么“国际化”、“品牌化”、“高端化”。我说，你一个普通社区，对标那个干嘛？居民需要什么？需要买个菜方便，需要修个鞋方便，需要吃个早点方便。你把这几件事办好了，比搞什么“文创市集”都管用。我见过一个社区，他们就在小区门口划了一片地方，每天早上六点到八点，允许附近的农民来卖菜。没有帐篷，没有统一招牌，没有文艺表演，就几辆三轮车、几个竹筐。可每天早上，那里人挤人，热闹得很。这叫市集吗？叫。虽然简陋，但它是真的。第四，别追求“一次性热闹”，要追求“持续性生长”。有些社区办市集，轰轰烈烈搞三天，然后就没了。明年再来一次，又是轰轰烈烈三天。这叫“节庆”，不叫“市集”。真正的市集，是天天有、周周有、月月有的。那个修鞋的老头，他不能只修三天鞋；那个卖菜的大妈，她不能只卖三天菜；那个想吃早点的人，他不能只吃三天早点。你要做的，是让这些事持续下去。给那些摊贩一个稳定的预期——他们知道明天还能来，后天还能来，下个月还能来，他们才敢投入，才敢用心，才敢把这儿当成自己的营生。持续，才是真。---七、结语：让真的回来，让假的休息我说了这么多，其实就是一句话：让真的回来，让假的休息。真的市集，是长出来的，不是造出来的。是那些卖凉皮的大姐、修鞋的老汉、做手工酱的媳妇，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用他们的手艺和汗水，慢慢养出来的。它可能不漂亮，可能不规范，可能不符合某些领导的审美——但它真。假的市集，是策划出来的，是花钱堆出来的，是做给人看的。它可能漂亮，可能规范，可能符合领导的审美——但它假。现在的问题是，真的在被赶走，假的在被追捧。那些卖凉皮的大姐，被城管撵得东躲西藏；那些修鞋的老汉，找不到一块安心摆摊的地方；那些做手工酱的媳妇，只能在家里熬好了酱，不知道卖给谁。而那些假市集，占了最好的地段，用了最多的资源，请了最贵的策划，最后却没人气、没买卖、没意思。这不正常。该让真的回来了。让那些自发形成的、扎根社区的、有烟火气的市集，重新回到我们身边。它们不需要多漂亮，只需要方便；不需要多规范，只需要实在；不需要多高端，只需要有人。至于那些假市集，可以休息了。休息了，把地方腾出来，把资源省下来，把注意力空出来。让真的，慢慢长起来。这些话，是我逛了无数个市集、看了无数个社区、想了无数个夜晚，攒下来的。说给你们听，是希望下次你们逛市集的时候，能分得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真的，值得你多逛一会儿。假的，看一眼就够了。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