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

格格

作者：格格

　　风踮着脚尖蹭过檐角的冷瓦，第一滴雨就撞碎了瓦当的沉默——它驮着云絮里攒了许久的私语，从高空俯冲而下，“嗒”地砸在青石板上，洇开一朵六角的星。那星子转瞬便顺着石板的纹路蜿蜒成细流，把一冬的尘泥揉成软润的膏，连石板缝隙里的青苔，都被泡得泛起了油亮的绿。我忽然想起那年此时，也是这样的雨，你撑着伞站在巷口，雨珠顺着伞沿滚落，打湿了你的发梢。

　　我靠在廊柱上，听见泥土深处的动静。冻土正舒展僵硬的腰肢，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那些蜷缩了三四个月的根须，举着针尖大的灯盏，沿透明雨丝一点点攀援。它们蹭过湿润的土壤，触到杏树的根脉，便把攒了一冬的念想，轻轻递到粉白的花苞耳边。我仿佛看见花苞在雨里颤了颤，外层的萼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嫩红的尖儿，正憋着劲儿要把心事绽开。就像那年你递来的信，信封上的樱花邮票，在雨里洇开了淡淡的粉。

　　雨是天空写了半载的慢信，每一笔都洇着湿漉漉的韵。落在柳梢，就抽芽成嫩绿的逗号，逗得春风软了眉眼；吻向湖面，便晕开一圈圈省略号，把未说尽的话藏进涟漪褶皱。燕子斜掠雨幕，剪翼沾着半粒雨珠，停在电线上时，雨珠顺着羽毛滚落，滴在青石板上，和着风的节拍谱成细碎的歌。瓦缝里的麻雀探出头，把雨音嚼成碎米，叽叽喳喳咽进肚子，又抖落一身的雨雾，缩成了个毛茸茸的球。我忽然觉得，那麻雀就像我，在雨里寻找着你的气息，却只捡到一肚子的思念。

　　田埂上的老黄牛慢悠悠踱步，尾巴一甩扫落一串雨星，它踩出的蹄窝盛着半碗春光，雨丝落进去，酿成醇醇的米酒，连泥土都浸在酒香里，醉得泛起红晕。远处的秧田被雨雾罩着，绿得发蓝，每一株秧苗都昂着头，贪婪地吮吸着雨珠，叶尖的水珠滚到地上，砸出小小的坑，很快又被新的雨珠填满。我想起你说过，春雨是大地的酒，喝了就会忘记烦恼。可我喝了一肚子的雨，却只记得你的笑。

　　我伸出手接住一滴雨，凉意顺着指尖钻进心里，忽然读懂了大地的酩酊——原来这春雨是天空写给人间的情书，每一滴都藏着温柔的秘密。风停时雨还在絮语，像奶奶纳鞋底时穿针引线的呢喃，每一声都缝进墙根的苔藓，也缝进我记忆深处，那软成棉花的童年：奶奶的布伞下，我举着半块糖，看着雨珠在伞沿连成线，落在地上，溅起小小的花。而现在，我站在雨里，举着一把空伞，却再也等不到那个，陪我一起看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