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图文:木樨</p><p class="ql-block">美篇号:5120845。</p><p class="ql-block">音乐:《村居》</p> <p class="ql-block"> 车子出了资国寺,便一头扎进了连绵的丘陵。山路蜿蜒,窗外是层层叠叠的绿,竹林摇曳,茶园葱茏。约莫一个时辰后,视野豁然开朗,在一片开阔的山坳里,一个气势恢宏的青灰色建筑群静静地蛰伏着,那便是翠郊古民居了。</p> <p class="ql-block"> 它不像城里的深宅大院那般被街巷环绕,而是被农田、茶园和竹林所簇拥,颇有几分遗世独立的隐者风范。走近了看,方知其气势逼人。这座宅子始建于清乾隆十年(1745年),占地足足有1.4万平方米,光是房屋建筑面积就达五千平方米。</p> <p class="ql-block"> 正门并不显得张扬,门额上,“海岳钟祥”四个大字端庄雅正,仿佛在无声地告诉来者:这山海之间的祥瑞之气,皆凝聚于此。门两侧的青石楹联刻着“门拱紫宸春富贵,天开黄道日华光”,笔力遒劲,透着浓厚的书卷气息。还未踏入,那一股历经沧桑的古朴气息便扑面而来。</p> <p class="ql-block"> 跨过高高的门槛,仿佛一步便跨过了二百五十年的时光。整座宅院以三个三进合院为主体,由6个大厅、12个小厅、24个天井、192间房和360根木柱组合而成。</p> <p class="ql-block"> 初入其中,如同走进一座巨大的迷宫。青石板铺就的甬道纵横交错,连接着一进又一进的院落;回廊曲折,廊檐下光影斑驳,让人摸不清方向。</p> <p class="ql-block"> 最令人称奇的,是这庞大建筑群的心脏——那无处不在的木柱。据说,当年为了在同一时辰将这360根木柱全部竖立起来,竟动用了上千人之多。站在正厅之中,环顾四周,这些粗大的木柱如同森林中的古木,巍然挺立,支撑起这片瓦顶的重量。</p> <p class="ql-block"> 更令人叹为观止的是,整座大宅,竟然没有使用一颗铁钉。从柱梁到斗拱,从门窗到花罩,全靠那巧夺天工的榫卯结构紧紧咬合在一起。凸者为榫,凹者为卯,一阴一阳,一刚一柔,相互紧扣,历经数百年风雨、地震的摇撼,依然纹丝不动。</p> <p class="ql-block"> 这是木头之间的默契,更是中国工匠与天地自然签订的无声契约。同行的老公敲了敲墙壁,传来一阵闷哑的回声。</p> <p class="ql-block"> 凑近细看,果然在破损的墙缝里窥见了已经碳化却依然坚硬的竹片。在中国人眼里,竹子不只是一根植物,它的韧性被用来加固墙体,起到防地震的作用。想来真是奇妙,古人没有现代的钢筋水泥,却懂得就地取材,用最朴素的竹子,织成一张防护的网。</p> <p class="ql-block"> 再低头看脚下,在厅堂的边角,掀开一块松动的木地板,露出一道悬空的缝隙。凉风“嗖”地一下从脚底钻上来,带着泥土的潮湿气息。这便是古建筑的防潮层了。</p> <p class="ql-block"> 地基之下垫着木格子,形成一个通风层,任凭闽东地区梅雨季如何潮湿,风从地下流过,便能带走湿气,保证室内的干燥。从抗震的柱梁,到防盗的竹墙,再到防潮的地基,这一整套朴素而有效的建筑理念,让我这个现代人不由得肃然起敬。</p> <p class="ql-block"> 据说,这儿有24个天井,地下暗渠都是相通的,最后所有的水都会汇入门前那一方鱼池之中。水,在中国文化中代表着财,肥水不流外人田;水,也代表着灵动,让这一方封闭的院落有了呼吸的脉络。</p> <p class="ql-block"> 如果说建筑的结构是骨架,那么那些遍布宅院的木雕石刻,便是古厝的灵魂。行走其间,目光所及,皆是风景。每一扇门窗,每一根梁枋,都雕满了图案。</p> <p class="ql-block"> 有人物、有花卉、有祥禽瑞兽,或繁复华丽,或简约写意,栩栩如生。那些藏在深闺的阁楼花窗,镂刻着缠枝的葡萄,寓意着子孙绵长。</p> <p class="ql-block"> 在偏厅的一角,我看到一张巨大的圆桌。走近一看,简介牌上写着:桌面由一整棵大树的横截面制成。我俯身细看,那桌面的直径足有两米多,木纹一圈一圈,如同岁月泛起的涟漪。我不禁想象,当年那是怎样一棵参天大树,生长了多少个春秋,才换来如今这般的沉稳与厚重。</p> <p class="ql-block"> 用手掌轻轻抚摸,那木质细腻温润,指尖触碰到的是历史的年轮。在这棵树下,吴家的族人曾聚首商议过多少茶山的买卖?孩童曾趴在桌上临摹过多少张字帖?</p> <p class="ql-block"> 这座宅子的主人,系春秋吴王夫差的第104代孙。夫差的故事,是卧薪尝胆的悲情注脚,而他的后人却在这闽东的深山里,凭借着自己的勤劳与智慧,重振家业。</p> <p class="ql-block"> 吴氏先祖起初靠制作毛竹伞架挣得第一桶金,后来经营福鼎白茶与白琳工夫红茶,富甲一方,这才有了建宅的财力。在这木雕的深处,我仿佛看到了吴氏祖先背着茶篓,翻山越岭,将茶叶运往各地的身影。这满屋的雕梁画栋,与其说是财富的炫耀,不如说是这一家人对美好生活的具象化祈愿。</p> <p class="ql-block"> 行至正厅,抬头便望见一幅珍贵的楹联。那是清乾隆朝大学士刘墉的亲笔题赠:“学到会时忘粲可,诗留别后见羊何”。 </p> <p class="ql-block"> 这深山里的宅子,缘何能与当朝一品大学士产生交集?答案或许就在那“茶”字里。福鼎白茶与白琳工夫红茶,曾是那个时代的“硬通货”。吴家凭借茶叶生意,结交天下名士,商路即官路,亦是文路。</p> <p class="ql-block"> 除了刘墉的楹联,宅内还珍藏着宋代大文豪苏轼题字的笔筒、清代的宫灯。这些文物的存在,让这座宅子不仅仅是一座乡间豪宅,更是一座承载着厚重人文记忆的文化宝库。</p> <p class="ql-block"> 近三百年的时光,足以让一个王朝从兴盛走向衰亡,也足以让一座老宅历经繁华与落寞。随着岁月更迭,吴氏茶业几经沉浮,古厝也曾一度破败,被荒草吞噬。</p> <p class="ql-block"> 幸而,明珠不会蒙尘太久。如今,翠郊古民居已被列为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得到了精心的修缮与保护。当地秉持着“修旧如旧”的原则,让古厝重现了昔日的荣光。更令人欣喜的是,这座老宅并没有成为一座冰冷的博物馆,而是重新融入了当代的生活。</p> <p class="ql-block"> 这座宅子,它见过乾隆盛世的繁华,经历过民国乱世的动荡,感受过茶叶商战的硝烟,也体会过无人问津的落寞。如今,它安然地立于此处,迎接像我一样好奇的访客。</p> <p class="ql-block"> 我在想,我们来这里,到底在追寻什么?是那恢宏的建筑,还是那些动人的故事?或许都不是,我们追寻的是一种“根”的感觉。在这个飞速发展的时代,一切都变得太快,快到让我们来不及思考。</p> <p class="ql-block"> 而在这古老的宅院里,在那被磨得光滑如镜的青石板上,在那雕满故事的门窗格扇间,时间仿佛凝固了。它让我们相信,总有一些东西是值得坚守的,比如家族的传承,比如匠人的精神,比如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p> <p class="ql-block"> 风从田野上吹来,带来茶叶与青草的香气。我知道,我带不走的,是这座宅子二百五十年的沧桑;而我带走的,是一颗被古韵浸润过的、格外安宁的心。翠郊一梦,梦里不知身是客;醒来时,已是月上柳梢头,惟愿这古厝长青,文脉不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