浔阳江畔四季歌

冷天星

浔阳江畔四季歌

冷天星

住在浔阳江畔已有好些年头了。

浔阳江有着万里长江最美一段之称。这里虽没有三峡的雄奇，也没有长江入海口的浩荡，但这里却是山水与人文交织出的温婉长卷。站在窗台看大江东去四季轮转，每一帧都是天地写就的诗篇。

三月的风刚染上鹅黄，浔阳江也苏醒了。江岸的垂柳不待桃杏争艳，先自抽出万千丝绦。那绿是"草色遥看近却无"的朦胧，蘸着江面的水汽，在晨雾中轻轻摇曳。偶有早莺穿过柳帘，啼声落在江心，惊起圈圈涟漪，像是古人遗落的韵脚。

春日的江水最是温柔。经历了冬日的清瘦，且春汛尚在酝酿，此时浔阳江面便如一块温润的碧玉，倒映着两岸初萌的草树。浔阳楼下的老樟树抖落陈年的枯叶，新绿便从枝桠间涌出来，与飞檐翘角相映成趣。江岸上，荠菜、马兰头冒出嫩芽，采春的人们笑着唱着把春天一把把塞进竹篮。

春雨是最常见的访客。不似夏雨的暴烈，它细密如丝，将远山近水都织进一幅水墨里。江面上升起薄薄的烟岚，对岸的楼宇化作淡墨的剪影，江面时有船儿驶过，像是画中游走的笔触。此时登楼远眺浔阳城处在烟雨之中，你已分不清自己是在画中，还是画在心中。

夏至前后，浔阳江进入了最丰饶的时节。江面忽然宽阔起来，春日的温婉化作浩荡的气势。以前夏季江水呈现出浑厚的黄褐色，自从提倡“不搞大开发，共抓大保护”后，母亲河变得清澈了，波浪撞击岸边飞溅出白色浪费花。我想，那才是母亲河最本真的面容。江风也热烈了，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吹散暑气，带来满襟清凉。

黄昏是夏日江岸最热闹的时刻。暑气渐消，江滨的步道上便涌来纳凉的人群。下班的人们穿梭在河堤上散步；放学的孩子追逐嬉戏，笑声惊飞了栖息的水鸟；年轻的母亲推着婴儿车，在晚风中缓缓而行。江面上，货轮拉响悠长的汽笛，与岸边的广场舞音乐奇妙地和谐。夕阳把江水染成金色，波光粼粼，像是撒了一把碎金。

偶有雷阵雨骤至。乌云从五老峰方向奔涌而来，顷刻间遮蔽了天空。豆大的雨点砸在江面，激起无数水花，江面顿时沸腾起来。然而不过半个时辰，雨过天晴，西天便挂起半道彩虹，一头落在江心，一头落在人心。

若问浔阳江最美的季节，浔城人多半会说是秋天。秋高气爽，江水退去了夏日的丰腴，变得清碧澄澈。江面如镜，将蓝天白云、远山近树都收纳其中，上下天光，一碧万顷。这是能见度最好的时节，站在琵琶亭上，可以清晰地望见庐山含鄱口的轮廓，甚至能分辨出山巅的云雾。河边的芦苇是秋天最盛大的演出。起初只是抽出银白色的穗，在秋风里轻轻点头；渐渐地，芦花盛开了，远望如一片皑皑白雪，近看却是轻盈如絮带着丝绒般的光泽。秋风起时，芦花便漫天飞舞，落在江面上，落在行人的肩头，落在浔阳楼古老的飞檐上。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芦花上，美得让人屏息。

月夜最是清绝。中秋前后，一轮皓月悬于江心，清辉万里，江天一色无纤尘。此时若泛舟江上，听远处传来的琵琶声，便真能体会诗人当年“别时茫茫江浸月”的意境。江水悠悠，月色溶溶，千年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浔阳的冬天，是一首含蓄的宋詞。气温骤降，江水却不易结冰，只是愈发深沉静默。江面上常起浓雾，那是江水与寒流的私语。雾气从江心升腾，缓缓向两岸蔓延，将楼台、树木、行人一一隐去。走在江滨，只觉身在云端，前后茫茫，唯有脚下的彩色跑道是真实的。偶有汽笛声从雾中传来，却看不见船影，更添几分神秘。

岸边的香樟和冬青依旧苍翠，为萧瑟的冬日守着一抹绿意。银杏则抖落了满身金黄，枝干在灰白的天空下勾勒出简洁的线条，像是一幅写意的水墨。江滩上的芦苇早已枯黄，却依然挺立，在寒风中瑟瑟作响，守护着江岸的宁静。

最难得是下雪的日子。江南的雪本就金贵，落在江上更是奇景。雪花无声地坠入江心，瞬间消融，仿佛从未来过；落在岸边的草木上，却积起薄薄一层，将世界装点得素雅洁净。此时的浔阳楼，红墙白雪，飞檐素裹，宛如仙境。江面上升腾着薄薄的雾气，与雪色交融，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四季轮回，浔阳江就这样静静地流淌。它见过白居易的青衫，听过苏东坡的吟咏，承载过无数离人的别绪、游子的乡愁。而今，它依然以最美的姿态，守候在赣北大地，将春夏秋冬的华章，一遍遍吟咏给两岸的儿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