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火的变迁

静云任军平

<p class="ql-block">灶火记</p><p class="ql-block">若要说起这几十年的营生,别的可以忘,这灶膛里的几样火,却是忘不掉的。它们像几个脾气迥异的老伙计,先后陪着我,在那方寸大的店面里,熬过了一个又一个的春夏秋冬。</p><p class="ql-block">最早的一个伙计,是烟煤。那是个粗鲁的、浑身使不完劲的壮汉。性子烈,一点就着,火苗子“呼呼”地蹿上来,带着一股子蛮劲。可它的坏处也和好处一样分明。性子太野,烧起来便不管不顾,不多时,灶具和身后的墙壁,就被它喷得乌漆嘛黑,厚厚的一层腻子。我人呢,上一会儿生意,低下头,两个鼻孔准是黑的,像掏过烟囱的耗子。眼睛也被那呛人的烟气熏得涩痛,常常是泪眼模糊地给客人捞面。门外的烟囱呢,更是理直气壮地吐着滚滚浓烟,好像生怕旁人不知道它在劳作。那时节,心里只惦着生意,对自己、对旁人的那份污染,竟也顾不得了。</p><p class="ql-block">后来城管来了,要强令我改烧无烟煤。心里头那叫一个不情愿,像要撵走一个处熟了的老伙计。有一回,为这事,他们还把我的两个鼓风机给收了去。那阵子,真是又气又恼。</p><p class="ql-block">可气归气,恼归恼,新伙计——无烟煤,还是请进了门。这伙计是个家底殷实的“体面人”,身价高出一大截不说,脾气也傲,难伺候。每日清早开市,引火便是个大工程。引火柴不能用杉木那种轻飘飘的,非得是硬杂木,耐得住性子,一寸一寸地把它的火性给“焐”出来。一旦烧顺了,它的好处就显出来了。它烧得透,烧得慢,几乎看不见什么烟。开市前,往灶膛里码上一大块,任它自个儿慢慢燃着,人能腾出手去和面、切菜,几个钟头不用管它,那火依然旺得很,均匀得很。只是,这人一“体面”,便“费牙”。灶膛里的炉条,是粗麻花钢筋打的,往日对付烟煤绰绰有余,可遇着无烟煤,竟像冰棍见了夏日,不多时便烧得软塌塌的,最后化了。最怕的就是生意正旺时,火苗正欢,底下“嘎嘣”一声,炉条断了,整膛的火“呼啦”一下漏进灰膛里,只剩些零星的余烬,那一锅面便只好尴尬地泡在温水里,半天煮不熟。客人催,自己急,那份懊恼,比烟煤熏了眼还难受。</p><p class="ql-block">说来也怪,人竟是这样容易被改变的。无烟煤用惯了,竟也对它生出几分依赖来。偶尔煤里夹杂一小块烟煤,点着了,那熟悉又陌生的浓烟一冒,立刻呛得人咳个不停,眼泪长流,心里直骂。从前最习惯的,如今竟成了最受不了的。</p><p class="ql-block">烧煤,就得有好灶。那时节,每次挪店面,第一件大事不是装修,不是进货,而是恭恭敬敬地去请一位好匠人,来盘一口好灶。匠人的手艺好坏,全在这灶膛的构造、烟道的走向上。一个好灶,能让火听话,能让煤省料。这样的匠人,难请,工钱也高得吓人。但为了这口饭,这笔钱是万万省不得的。</p><p class="ql-block">可这无烟煤的好日子,终究也是要过去的。政策越来越紧,煤,终归是不让烧了。这一回,来的是个“化学脑袋”——甲醇燃料。这位伙计,倒是比煤干净,也比煤方便,液体,用管子引过来就是。只是它胆儿小,每次点火都得现点。那“轰”的一声,瞬间燃起的蓝色火焰,看着真有些吓人,手上胳膊上的汗毛,时不时就给燎得蜷起来,散发着一股焦臭味。它烧起来也不那么透,那股子气味,又熏得人眼睛睁不开。好在这位伙计有个好处,它若是渗漏,你能看见,也能闻到那股刺鼻的味儿,心里反倒有个防备。</p><p class="ql-block">甲醇还没处惯,又换了液化气。这真是个“急性子”,压力大,特别是煮面桶,接上它,火苗子蓝汪汪地往外喷,火力那个猛,煮面快得惊人,随用随打火,那份利落,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可这性子急了,便让人心里不踏实。那沉甸甸的钢罐,总像个不安分的“定时炸弹”。每次换气罐,拧阀门的时候,心里都悬着一块石头。再加上这几年,总听说这里那里,餐馆的液化气罐出了事,听着便心惊肉跳,用起来,更是提心吊胆,时时得盯着、听着。</p><p class="ql-block">终于,盼来了天然气。这算是见过世面的“文明人”了。管道一铺,开关一拧,火就来了,那份从容,那份便捷,真是前所未有的享受。随用随打火,火力也足,心里觉着,这该是顶好的了。它相对是安全的,可安全,终究是相对的。送气的师傅,还有社区里宣传的人,总是一遍遍叮嘱:软管要勤检查,接头处要用肥皂水抹一抹,看看有没有气泡,要望,要闻,要听,一点都不能马虎。我便照做着,闻着空气里那若有若无的,特意加进去的“提醒味儿”,心里明白,这安生日子,是靠这份时时刻刻的小心翼翼换来的。</p><p class="ql-block">灶膛里的火,从黑的,变到蓝的,再变到无色的。手上的茧子,从硬的,变到厚的,再变到老的。几十年就这么过去了。那些被煤烟熏黑的日子,被碱水泡白的晨昏,都随着那灶膛里变换的火光,一并远去了。如今站在这明亮的、干净的厨房里,竟有些恍惚起来。那些鼻孔发黑的日子,那些炉条烧化的午后,那些汗毛被燎的瞬间,竟都成了可以笑着说出来的往事了。</p><p class="ql-block">是啊,人生在世,不就是一火接着一火,一程赶着一程么。如今这个最安稳的伙计,说不定哪日,也要被另一个更安稳的、更干净的伙计替下。只是不知,到那时,我还会不会像当年舍不得烟煤一样,舍不得这天然而来的火苗呢?想来,是不会了。人总是往好处走的,日子,也总是往前过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