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喜原创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七律一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忆父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曾辞故壤走边荒</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粉漏银丝作坊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队里操持谋众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槽头饲犊伴星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襟怀似海容千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心地如春暖四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最是村邻相敬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儿孙传承口碑扬</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 我的父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村中大石桥北头的墙根下,还留着父亲晚年时与老少爷们聊天的影子,每次回老家路过桥头,总让我想起父亲叼着水烟袋,眯着眼爽朗又温暖的笑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张兆华,是父亲的大名,他还有个小名叫“有嗯”。打我记事儿起,经常听村里的老少爷们儿叫他“神有嗯”。小时候我总拽着他的衣角追问:“爹,为啥大家都叫你‘神有嗯’呀?”他总是吹吹水烟袋上的烟灰,笑着打哈哈:“咱村无论大人小孩,谁还没个外号呀?都是父子爷们瞎叫呗。”直到那年冬天,邻居张叔来家里串门,就着一碟腌萝卜条喝着烧酒,才把这个外号的来龙去脉,一点点讲给我听。</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1937年,是个兵荒马乱的年代,又遇上了旱灾,父亲当时也就三十来岁。地里基本是颗粒无收,无奈父亲拉上张叔和邻村三位亲戚一起,背着铺盖卷逃荒去了口外——张家口和内蒙古交界的地方。“那时候天天提心吊胆,就怕遇上国民党抓壮丁。”张叔喝了口酒,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有一回,我们在路边歇脚,突然来了十几个穿黄军装的,端着枪就围了过来。恁爹当时抄起地上的扁担,喊了一声‘跟我走’,转身就往旁边的河沟跑。”张叔说,那河沟足有三米多宽,冬天结着薄冰,底下是刺骨的冰水。父亲后退了几步,猛地一蹿,竟像只山鹰似的跃了过去,稳稳的落在了对岸。紧接着,他站在沟边,把扁担伸过来,把几人一个一个拽了过去。等追兵赶到时,他们已经钻进了旁边的树林,借着密密麻麻的枝桠,绕了好几条山路才脱险。还有一次,他们被堵在一个土坡下,三米多高的土墙挡在面前,父亲一个助跑双手扒住了墙沿,脚在墙上蹬了两下顺势就翻了上去,然后扔下绳子,把其他人都拉了上去。“要不是恁爹,我们几个说不定早就被拉去当壮丁,或已埋在哪个荒坡里了。”张叔拍着大腿,语气里满是后怕,也满是敬佩。有一次路过当地财主家的果园,又饥又渴的他们,看到又大又红的苹果馋的直流口水,可身无分文怎么办?几个人一商量,晚上趁着夜色偷偷翻墙进入果园,还没摘到苹果,就被看守果园的人发现了,只听叭叭两声,不知是打枪还是啥,反正来不及细想,几人快速翻过墙头撒腿就跑。约半个时辰后看没人追来,这才敢停下来喘口气,这时才发现父亲没跟来,是不是被看果园的人给抓住了?就在他们焦急等待并商量对策的时候,却见父亲扛着</span><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1, 1, 1);">鼓鼓囊囊的裤子出现</span><span style="font-size:20px;">了。原来,随着叭叭两声响起,三个看果园的人一会儿就到了跟前,父亲急中生智躲在了树上。等看果园的人去追张叔他们后,父亲迅速脱下外裤并将两条裤腿扎上,摘了些苹果,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最终绕了一大圈来到了他们约定的地点。经历这几件事后,父亲的大胆、机智和有勇有谋,让几人不约而同的竖起了大拇指。从此,也就有了“神有嗯”这个称谓,虽然只是个外号而已,但更多的是村里父子爷们对父亲的葆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逃荒回来后,父亲凭着他那机灵劲儿和跟爷爷从小学到的一身过硬的漏粉本事,不久便成了远近闻名的“粉将”,即漏粉时掌瓢的师傅。五十年代初,县里给发了营业证,父亲就在自家院子里支起了漏粉条的摊子--粉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每年冬天,我家总是最热闹的地方:一口大铁锅架在南屋的土灶上,烧得通红的柴火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父亲站在锅边,手里攥着一个胡芦制的漏瓢(漏瓢底部有九个手指粗的圆孔,有的漏瓢是长方形孔,主要根据出圆或扁粉形状定),瓢里是揣好的红薯粉面。随着他不停的敲打手腕儿,粉面就顺着瓢眼细细地流进锅里,不一会儿就变成了晶莹剔透的粉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柱嗯嫂与我家一墙之隔,土墙不高一迈腿就过去了。因两家关系较好,有好吃的都会相互送些。 小时候跟着母亲每天都到她家串门儿,柱嗯嫂总爱说父亲漏粉条的事。她说我父亲是个有本事的人,漏的粉条,那叫一个匀实,煮多久都不烂,炖上猪肉,那香味能飘半条街。”往往这时母亲就会跟我说:“你这条小命差点死在你爹这漏粉条的手艺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有一年冬天,腊月的风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刮在脸上生疼。我缩在母亲缝的厚棉被里,吸着被感冒堵得发闷的鼻子,躺在南屋的大土炕上,看着父亲他们漏粉条。母亲摸了摸我发烫的额头,心疼地说:“你先在炕上睡会儿,等漏完粉条,给你煮红薯粥喝。”南屋的土炕被灶火烧得暖烘烘的,我裹着旧棉被没一会儿就睡着了。这一觉睡得又沉又黑,像掉进了无边的深渊。我感觉自己飘在半空中,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动也抬不起手脚,只觉得浑身冷得刺骨。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把我从混沌里拽出一丝意识——是母亲的声音。原来我在屋里睡着后被煤烟子燻住了,张叔赶快跑着把村里最好的医生--张玉山叫来,他又是扎针、又是放血的,经过奋力抢救,算是硬生生把我从阎王手里抢了回来。后来我才知道,那天父亲忙着漏粉条,忘了掏灶火烟囱,南屋门窗又关得严实,一氧化碳聚在屋里,才把我熏昏迷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父亲漏粉条的手艺,是出了名的好,十里八乡的,很多人都来请他。记得有一年冬天,菜园乡葛庄村的人,赶着辆毛驴车,来请父亲去他们村漏粉,父亲二话不说,把漏瓢往布包里一裹,就跟着走了。在人家村里,他不仅帮着漏粉条,还把选红薯、磨粉浆、煮粉条的技巧都传授给人家。“都是乡里乡亲的,能帮一把是一把。”父亲总这么说。因为口碑好,为人实诚,父亲在这个村连续干了七八年粉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后来生产队选父亲当队长,便出不去了。他当生产队长期间,总是第一个到社员集结的地方敲响上工的钟声,并带领着乡亲们抢收抢种。队里的地,哪块土肥,哪块地容易旱、容易涝,他都门儿清。有一年秋天闹水灾,父亲带着大家在地里挖沟排水,连着干了三天三夜,眼睛熬得通红,终于把河水引到了赵王沟里,保住了大半庄稼。后来他又当饲养员,把队里的十五六头牛、十来匹马、还有几头驴喂得膘肥体壮。有一头老牛病了,不吃不喝,父亲就守在牛棚里,给它喂药、梳毛,半夜起来好几次给它添草料,没过半个月,老牛就又能下地干活了。“有嗯叔干啥都靠谱,交给他的事,我们放心。”村里老支书张贵山提起父亲,总是竖起大拇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六十年代末,家里要了片新宅基地,准备盖新房子。那时候物资匮乏,什么都得自己动手。父亲在村外南地的三角坑旁,一筐筐地背土,和泥、脱坯,然后他又自己动手烧围窑(土窑),在窑边守了三天三夜,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终于烧出了一窑湛蓝的好砖。盖房子需要石灰,他就借了邻居家一辆排子车(小拉车),去浚县的屯街山(屯子)拉石灰,回来自己再淋石灰,每一道工序都亲力亲为。几个月后,四间崭新的泥屋棚瓦房在村东头拔地而起,乡亲们都来帮忙庆贺,父亲站在院子里,爽朗地笑着,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父亲爱抽烟,表哥就从安阳给他带了一个铜制的水烟袋,父亲非常喜欢,没事时他总叼在嘴上抽几口,水烟袋在阳光下闪着金灿灿的光。他的烟袋从不离手,但只要乡亲们有事找他,他总是把水烟袋往兜里一装,二话不说就去帮忙。邻居家盖房子缺人手,他去;谁家的牛病了,他也过去看看;就连邻居家的孩子没人照看,他也会把他们领到家里,给他们吃烤红薯。有一次门上磨得爷家的猪跑丢了,父亲跟着他在东坑沿找大半天,后又顺着赵王沟往北找,直到天黑才把猪找回来。磨得奶奶非要给他一筐红薯,他摆摆手说:“都是邻居,相互帮帮忙应该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父亲心胸豁达,为人耿直,从来不会为了一点小事斤斤计较。父亲的胸膛,是我见过最宽广的天地。他这辈子,就像我家院里的大白杨,啥时候都直直挺立着,从不会为了风的偏向弯半分腰,更不会为了几片落叶的去留而揪着心。如今,父亲已经离开我很多年了,但每当我听到有人提起“神有嗯”这个外号,我的眼前就会浮现出父亲的身影:他跃过河沟时矫健的身姿,漏粉条时专注的神情,盖房子时忙碌的背影,还有他那爽朗的笑声。他不是什么大人物,也没有做过惊天动地的大事,但在我的心里,他就是最“神”的父亲。他用自己的双手,撑起了我们的家,也用他的善良和能干,赢得了乡亲们的敬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村中的大石桥还在,院中的大白杨还在。有时候回到老家,我会去大石桥上坐会儿,随着思绪的深入,仿佛还能听到父亲的声音:“孩子,做人要实诚,有能力的时候多帮帮别人。”我知道,他的故事,会像大白杨树的根一样,深深扎根在我的心里,永远不会忘记。他朴实、善良、勤劳、睿智的品性、无畏</span><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0, 3, 17);">的勇气和宽厚的胸怀,通过言行举止,为子孙们树立了终生学习的榜样。父亲的形象,不仅守护了家庭的过去,更塑造了后辈子孙的未来,</span><span style="font-size:20px;">将是一笔宝贵财富,在兆华家族中一代代传承下去。致我的父亲--“神有嗯”!</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