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倌的美篇

牛倌

征文 "保靖黄金茶"杯

我和一壶茶的故事

《父亲的紫砂壶》

作者：何乃强（陕西）

父亲有一把紫砂壶，跟了他大半辈子。

壶不大，圆滚滚、敦实实的，棕褐色，素面，没有一点花哨雕饰。用得久了，壶身养出一层温润的光，不刺眼，不张扬，摸上去温温的，像人的体温。壶钮是颗小圆珠，捏着顺手。壶嘴微微上扬，线条干净。壶把圆润，握在手里，粗细刚好，像是天生配着父亲的手。

父亲爱喝茶，最偏爱保靖黄金茶。

家里有一张旧藤椅，被坐得发亮，旁边一只小木茶几，常年放着这把壶。一得空，父亲就坐下来，泡茶。他开茶罐的动作很轻，指尖捏起一小撮茶叶。茶叶细长匀整，翠中带黄，嫩得像春天刚冒头的芽。

茶叶入壶，他提壶注水，沸水细细流下。茶叶一遇热水，先浮在面上，打几个旋，再慢慢沉下去，又轻轻浮上来，一浮一沉，慢慢舒展。香气跟着就散开来，清清淡淡，带一点甜，不浓不烈，满屋子都是安静的味道。

父亲就静静坐着，看着壶，不说话，眼神温和，像在照看一件极要紧的东西。

稍等片刻，他提壶斟茶，细水流进小茶杯，稳稳当当，不洒一滴。茶汤金黄透亮，阳光照进来，清澈好看。父亲端起杯，轻轻吹一吹，小口抿，闭上眼，慢慢品。那神情，不是在喝茶，是在过一段慢悠悠的好日子。

我小时候，总蹲在旁边看。

“茶有那么好喝吗？”我问。

父亲笑一笑，只说：“喝久了，就知道好了。壶越用越温，茶越泡越香。”

那年大裁军，我从部队回来。工作难找，心里闷得慌，整日垂头丧气，话也少。父亲看在眼里，不多劝，只叫我坐到藤椅边，像平常一样泡茶。

沸水入壶，茶叶浮浮沉沉。

父亲指着壶里，轻声说：“你看这茶，刚下水都浮着，心气高。遇着热水，就沉下去了。沉不是垮，是慢慢舒展。舒展开了，香气才出得来。人也一样，沉一沉，稳一稳，就好了。”

我没作声，只看着壶里的茶叶。

一浮一沉，一起一落，原来人生也不过如此。

那壶茶喝得安静，话不多，心里却渐渐亮堂了。

后来我离家，求学、工作，一年到头在外。每次回家，一进门，多半能看见父亲已在藤椅上坐好，紫砂壶烫过，黄金茶备好。我们就喝茶，东一句西一句，说邻里旧事，说家里长短，说我在外的日子。时光慢得像茶水，不慌不忙，安安稳稳。

人老了，身子就慢慢弱下去。父亲走得很安静，像一杯喝到最后的茶，淡，却留着余温。

那把紫砂壶，我留了下来。

现在，我也常常坐在窗前，学着父亲的样子泡茶。洗壶、置茶、注水，动作熟了，也就成了习惯。茶叶依旧在壶里沉浮，香气依旧清清淡淡。恍惚之间，一抬头，好像还能看见父亲坐在那张旧藤椅上，微微笑着，看茶，也看我。

端起杯，抿一口。

还是当年的味道，清、醇、暖、香。

壶还是那把壶，茶还是那种茶。父亲不在了，可他的气息，好像都养在这壶里。一摸，温润；一闻，安心；一品，全是念想。

这一把小小的紫砂壶，装过茶，装过时光，也装着父亲没说出口的温柔。它不声不响，陪着我，像父亲依旧在身旁，温温的，稳稳的。

日子平常，喝茶，念旧。

有这一把壶在，父亲就从未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