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年代的记忆

心儿醉

出生在六十年代的我们，如今最大的六十六了，最小的也五十出头。时光像村口那盘老石碾，一圈一圈，无声却沉实，把青葱岁月碾成了泛黄的底片。那时候没有空调，没有手机，可我们有满天星斗、一盏煤油灯、几件补丁摞补丁的衣裳，还有怎么也压不垮的精气神。

村东头那盘石碾，是咱小时候最熟悉的“老伙计”。天刚蒙蒙亮，爷爷就㧟着半升带皮的小米去碾坊，我跟在后头，踮脚推着碾棍，一圈、两圈……石磙子吱呀吱呀地转，米皮簌簌落下，白生生的米粒慢慢露出来。后来换驴拉，驴脖子上挂个铜铃，叮当、叮当，碾道上就飘着一股暖烘烘的谷香。那声音，至今还在耳朵里转圈。

架子车，是生产队的“主力运输机”。春播时拉粪，夏收时运麦，秋收后拉玉米秆，车轮压过黄土路，留下两道深印，像大地的皱纹。车把上常缠着旧布条，防滑，也防磨手。谁家娃坐在车斗里，晃着腿，啃着刚摘的甜瓜，风一吹，头发乱飞，笑声比麦浪还高。

自行车轮子——不是车，只是轮子。那时候谁家有辆“永久”或“飞鸽”，那可是全村的稀罕物。轮子卸下来，靠在墙根下，辐条锈了，胎纹磨平了，可那圆，还是圆的。就像我们那会儿的日子，磕磕绊绊，却始终没散了形。

那架木犁，黑漆早掉光了，木头被汗和泥浸得发亮。父亲弯着腰，一手扶犁把，一手扬鞭，牛走得慢，犁沟却直。犁铧翻起湿漉漉的黑土，蚯蚓钻出来，鸟儿跟着啄食。犁完的地，像一本摊开的厚书，我们蹲在田埂上，数新翻的土浪，也数自己悄悄长高的影子。

犁完地，就得用“耱”（漠爬子）把土坷垃压碎、耢平。人站在上面，牛拉着往前走，身子随颠簸起伏，像在土浪上划船。风一吹，尘土扬起来，落在睫毛上、头发上，舔一口嘴唇，都是土腥味儿。可地平了，种子才肯踏实躺下，才肯发芽。

“铡子”就架在场院边的老槐树下。大伯蹲着，一手按草，一手压铡把，“咔嚓”一声，青草断成寸段，草汁溅到手背上，清冽又微苦。牛在槽边甩着尾巴等，我们蹲在旁边，掰着指头算：今天铡了三筐，明天还能喂两顿。

风车就立在打麦场中央，木扇呼啦啦转，麦粒从高处倒进去，秕谷、麦芒、尘土被风刮走，饱满的麦子“哗啦”落进箩筐。爷爷眯着眼看风向，手一扬，就知道该调哪根绳。风车转得越响，粮仓就越踏实。

石磨是夜里最亮的“灯下客”。煤油灯豆大的火苗跳着，我和妹妹轮着推磨棍，一圈又一圈，胳膊酸了，腰弯了，可麦香混着灯油味儿，把整个屋子都熏得暖烘烘的。磨出的面，白的进面柜，黑的留着贴饼子——黑面饼子，就着辣酱，香得能咽下三碗水。

面柜是厨房里的“和事佬”。白面细，黑面粗，一箩一箩倒进去，木棍搅一搅，就成“二合面”。蒸出的馍馍，黄里透白，咬一口，韧、香、有嚼劲。那柜子，盛的不只是面，是精打细算的日子，是苦里调和出的甜。

灶膛里的火，是咱家的“心火”。风箱一拉，呼——火苗腾地窜起，舔着锅底；一推，呼——火势稍收，锅里咕嘟咕嘟响。蒸笼叠得老高，白雾缭绕，馒头香飘出院墙，连隔壁的狗都蹲在篱笆外直 sniff。那风箱声，是童年最安稳的摇篮曲。

大缸就蹲在檐下，盛水、存面、腌菜、泡豆子……缸沿被手磨得光滑，缸里映过月亮，也映过我们踮脚偷捞泡菜的小脸。水缸见底的日子，得去沟里挑水。木桶晃荡，扁担吱呀，一担水挑回来，肩膀红一道，汗珠子砸在地上，立马洇开一朵小花。

织布机在堂屋一角，咔嚓、咔嚓，梭子来回飞。母亲坐在机前，腰背挺直，手脚并用，经线纬线在她手里听话地交织。织出的布，蓝的、灰的、带暗花的，裁成衣服，缝上补丁，也缝进她没说出口的盼头——盼我们长大，盼日子变宽。

背斗是山梁上最倔强的影子。上坡时弓着腰，绳子勒进肩膀，汗珠子顺着脖颈往下淌；下坡时稳住身子，一步一喘，可背上扛着的，是柴、是粪、是全家的指望。背斗空了，人直起腰，拍拍土，又朝坡上走去——那背影，比山还厚实。

木桶和扁担，是沟底与灶台之间的信使。深沟里水清得能照见人影，一桶一桶挑上来，倒进缸里，也倒进日子的根里。挑水的路再长，也没人喊累；桶再沉，也没人说放下——因为缸里有水，灶膛里有火，家里就有光。

我们点过煤油灯，穿过补丁衣，啃过红薯干，舔过五分钱的冰棍；赶上了大字报的风，也赶上了包产到户的春；送走过知青的背影，也盼回过打工归来的儿女。苦是真苦过，可苦里长出的韧劲，比老槐树根还深。如今，我们抱起了孙子，摇着蒲扇讲从前——讲石碾、讲风车、讲那盏灯下推磨的夜。讲着讲着，自己先笑了：原来最金贵的，不是新楼新车，是那盘没停过的老石碾，和碾道上，我们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