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自驾游 第十一站 五指山 向海而行，寻山而遇

牛牛牛

车轮驶入三亚地界时，前方的路分成了两道：一道沿西海岸向北，一路追逐日落与浪花；另一道则折向中线，通往云雾深处的五指山。我们没有犹豫，方向盘一转，向山里驶去。

山那边，有伦兄在等我们。

说起伦兄，心头便泛起一阵温热。同窗三载，结为砚席之交，后来各自奔忙，却从未断了音讯。真正让我此生难忘的，是2016年那个仲夏。那时我突染顽疾，生命如风中残烛，是伦兄心急如焚地动用他在省城所有的人脉，四处寻医觅药，硬生生将我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从此，我们是生死之交。

这些年他旅居五指山，我们南下自驾，早早便约好了这一面。

车子驶进五指山的地界，空气渐渐变得清甜。见面那一刻，两双手紧紧握在一起，什么话都说不出，又好像什么话都说了。嫂夫人笑盈盈地迎上来，那种亲人般的温暖，一下子就把旅途的疲惫洗得干干净净。

当晚，伦兄和嫂夫人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家乡菜为我们接风。熟悉的味道在舌尖绽开，往事也跟着涌上来——那些年一起读书的日子，后来互相帮衬的岁月，还有那场与死神的赛跑。席间笑声不断，我们像少年时那样大快朵颐，吃得肚儿溜圆。

第二天，伦兄驾车带我们上五指山。

车窗外，热带雨林扑面而来。古木参天，藤蔓缠绕，阳光从密密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满碎金。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草木香，每吸一口都像在洗涤肺腑。偶有不知名的鸟鸣从林深处传来，清脆得让人心颤。我站在山间，闭上眼，感受着这满山的绿意将我包裹——十年前靠呼吸机续命的人，如今竟能站在这里，自由地呼吸着雨林的气息，怎能不让人感慨万千？

下山后，伦兄带我们去品尝当地一绝——五脚猪肉。这名字有趣，猪其实也是四只脚，只因这猪体小嘴长，总爱用嘴拱着土边走边觅食，远远看去，真像是五只脚在行走。肉质细腻紧实，又是放养长大，做成红烧肉，不肥不腻，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一口下去，满嘴都是山野的味道。

饭后顺路走进毛纳村。这里的人们过着简朴而安然的日子，竹楼掩映在绿树丛中，老人坐在廊下编织，孩童在院坝里嬉戏。我们慢慢走，慢慢看，感受着另一种生活的节奏，另一种文化的温度。

接下来的几日，伦兄带着我们走遍五指山的角角落落：三月三广场上仿佛还能听见往日的欢歌，州府旧址的青砖诉说着岁月的故事，海南省民族博物馆里，一件件器物无声地讲述着这片土地的过往。而嫂夫人则日日在家张罗，等我们游玩归来，迎接我们的永远是满桌的家乡美味。

最难忘的是那些黄昏。我们两家人漫步在南圣河畔，看天色渐暗，华灯初上。灯光倒映在水中，随波摇曳，碎成一片流动的金。远处，小广场上传来歌声——那是来自全国各地的旅居老人组成的合唱团。他们站在黄昏的光里，一首接一首地唱，歌声里有青春，有乡愁，有对生活全部的热爱。舞场上，舞步不停，裙摆旋开又落下。我站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这就是人生最好的模样吧——老了，却依然热爱；旅居他乡，却活出了家的温度。

更巧的是，在市区竟遇见了王老师。

我俩同窗三载，毕业后又一起留校任教，还一同赴重庆进修。后来我工作变动去了省城，各自忙碌，竟有十多年未曾谋面。他也是第一次来五指山，刚到两天，我们也到了。在异乡的街头，两双手握住的那一刻，千言万语都凝成了笑。真是有缘千里来相逢，不亦乐乎！

在五指山的日子，日子过得很慢，又很快。每天都是美景、美食、故人、旧事，像一首循环播放的老歌，怎么听都不够。

终于还是要告别。车子发动的那一刻，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伦兄和嫂夫人还在挥手。山影重重，他们渐渐变成了两个小小的点，最后消失在弯路的尽头。

回望这半生，从琼海的重生，到五指山的重逢，仿佛一直在路上，又仿佛从未离开。曾经以为，活着就是能自由地呼吸。如今才懂，活着最好的样子，是有人陪你呼吸，有人为你牵挂，有山水可看，有故人可访，有歌声可听，有往事可下酒。

向海而行，是追逐远方；寻山而遇，是回到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