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鸡毛黄二被一东风吹过了太行山。他飘飘忽忽地飞着,看见山脚下蜿蜒着一条土路,那是1号公路。路上有一辆牛车,慢悠悠地晃着。牛车后头跟着一帮人,有的步行,有的骑着驴,都穿着古旧的长衫,风尘仆仆的样子。</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黄二揉揉眼睛——那车上坐着的,不是孔子么?老夫子坐在车辕上,身子随着牛车的颠簸轻轻摇晃。他脸上有刀刻般的皱纹,眼神却亮得很,像太行山顶的星星。一路上他时而抬头看山,时而低头沉思,嘴唇微微翕动,不知在念叨什么。子路走在车旁,腰悬长剑,虎目圆睁,警惕地扫视四周。</p><p class="ql-block">黄二想起方才听见的话:孔子这一生,被人骂过,嘲笑过,追杀过,但从来没有改变过行程。可就在前面那个地方,他掉头跑了。就因为一个穿开裆裤的山西小孩。</p><p class="ql-block">前面就是天井关。黄二听说过这地方,唐玄宗李隆基来过,十三位皇帝住过,李白、白居易、王维都来过。可此刻他眼里只有那辆牛车,和车上的老人。</p><p class="ql-block">牛车停在一个村口。村口蹲着几个小孩,正拿石头瓦片垒城墙玩。他们把路堵得严严实实,就留了窄窄一条缝。子路上前,抱拳道:“小孩,借个光,俺们从山东来,要去太原。”</p><p class="ql-block">一个小孩抬起头来。也就七八岁年纪,穿着开裆裤,露着冻红的屁股蛋子,脸上还挂着鼻涕。他歪着脑袋看看子路,又看看牛车,忽然咧嘴一笑:“你这牛车是车,俺们垒的这是城。你说是车绕着城走呀,还是城为车让路?”</p><p class="ql-block">子路一愣,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他脸上先是茫然,继而涨红,粗黑的眉毛拧成一团,右手按上剑柄,又松开了。车上,孔子笑了。他笑得很轻,只有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些。他扶着车辕慢慢站起来,长衫的下摆拖在车板上。他刚要开口,那小孩却先说话了:“你就是孔夫子吧?”孔子颔首:“正是。”</p><p class="ql-block">小孩歪着头打量他,忽然问:“松树为啥四季常青?”</p><p class="ql-block">孔子微微一怔,随即答道:“因为它实心,油性大,耐寒。”小孩点点头,又问:“那竹子心是空的,也没油性,为啥也四季常青?”孔子脸上的笑容凝住了。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他的手本来扶着车辕,此刻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看着那小孩,小孩也看着他,眼睛里亮晶晶的,全是好奇。</p><p class="ql-block">“我再问你,”小孩不等他回答,又说,“鹅叫起来,几里外都能听见,为啥?”孔子沉默了一瞬,才说:“因为鹅的脖子长。”“那青蛙脖子短,为啥叫声也能传出几里?”旁边几个小孩“轰”地笑了。</p><p class="ql-block">孔子站在牛车上,山风吹动他的衣袂。他脸上没有恼怒,也没有尴尬,只是静静地望着那个穿开裆裤的孩子。孩子的鼻涕快流到嘴里了,吸溜一下又缩回去,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那一刻,孔子忽然想起许多事。他想起在郑国,有人骂他“累累若丧家之犬”,他听了,笑着说“然哉然哉”。他想起在陈国绝粮,弟子们都饿病了,他还在弹琴唱歌。他想起在匡地被围困,他说“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p><p class="ql-block">那些辱骂、嘲笑、追杀,他都没放在心上。</p><p class="ql-block">可此刻,面对这个挂着鼻涕的小孩,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慢慢下了车,整了整衣冠,走到那孩子面前,深深一揖。“后生,你叫什么名字?”“项橐。”“项橐,”孔子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我应该拜你为师。”子路大惊:“夫子!”孔子摆摆手,没有回头。他转身走回牛车,对赶车的说:“掉头,回去。”</p><p class="ql-block">“夫子!”子路追上来,“咱们走了几百里路,就为一个小孩……”孔子坐回车辕上,望着来时的路,说:“走吧。”牛车掉头了。车轮在土路上碾出深深的辙印,然后渐渐远去。那些弟子们面面相觑,也跟着走了。只有那个叫项橐的小孩还蹲在原地,继续垒他的城墙。</p><p class="ql-block">黄二飘在半空,望着那辆远去的牛车,怎么也想不明白。孔子这一辈子,农夫嘲笑过他,有人讽刺过他,也有人当面骂过他。他从没因此改过道,转过弯。怎么偏偏在这天井关,在一个穿开裆裤的孩子面前,掉头就走了?</p><p class="ql-block">山风吹过,黄二忽然听见风中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不懂不要装懂啊……”黄二愣住了。他望着那辆渐渐消失的牛车,望着车上的老人,忽然有点明白了。</p><p class="ql-block">也许那天,孔子不是被问倒了。也许他只是突然想起,自己也曾是个穿开裆裤的孩子,也曾蹲在路边,问大人一些他们答不上来的问题。也许他只是突然明白,有些路,不是非走不可。有些道理,不是非要讲给别人听。</p><p class="ql-block">三岁顽童可以为师,不是一句客气话。是一种态度。永远不要把自己打扮成很有文化的样子。黄二站在太行山上,望着那条蜿蜒的土路,望着那个渐渐变成小点的牛车,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想起自己这辈子,也见过不少把自己打扮得很有文化的人。可没有一个,像那个在小孩面前掉头的老头子。</p>